延州,楊家嶺。
窯洞裡的油燈,靜靜地燃燒著,昏黃的燈光將牆壁上巨大的作戰地圖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菸草和紙墨混合的味道,安靜得能聽到燈芯偶爾爆開的一朵小小的火花聲。
一份從華北前線八百里加急送來的電報,此刻正攤在桌上。
那上面的每一個鉛字,都彷彿帶著未散的硝煙和滾燙的血腥味,卻又透著一股子讓在場所有人無法理解的、近乎荒誕的意味。
“殲敵航空兵力九十六架,我方無一傷亡。”
“以坦克四十輛,步兵一營,正面衝擊敵軍主力,敵軍望風而潰,十萬之眾,一日之間,土崩瓦解。”
屋子裡,幾個同樣在看電報抄件的領導,誰都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這大腦彷彿被重錘砸中,一時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一位素來以沉穩著稱、主管兵工生產的總負責人,下意識地想去端茶缸,手卻在半空中頓住,因為茶缸早就空了。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九十六架飛機,那得是多少航空鋁,多少高標號汽油,多少精密零件?而我們,無一傷亡?這是神話,不是戰報。
另一位戴著眼鏡,平日裡最是溫文爾雅的副手,則反覆摘下他的眼鏡,用衣角擦了又擦,彷彿鏡片上沾染了什麼荒誕的塵埃,讓他看不清那紙上的文字。他的專長是政治分析,他無法理解,岡村寧次那種老謀深算的狐狸,怎麼會犯下如此低階的、足以葬送整個方面軍的錯誤。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用指節,在那份薄薄的電報紙上,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敲著,發出“叩、叩、叩”的輕響,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啪。
他指間的菸灰,終於承受不住,斷了,落在電報紙上,染黑了一小塊“土崩瓦解”的字樣。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臉上那混雜著狂喜、驚疑、茫然的複雜神情。
“接129師指揮部。”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旁邊一位負責機要的同志立刻站了起來,面露難色,“現在是白天,直接通話,風險太大了!萬一訊號被鬼子截獲……”
“接。”
只說了一個字,便再沒有下文。他重新點上一支菸,深吸了一口,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屋子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那臺老舊的手搖電話機,被飛快地接通了線路,搖柄轉動時發出的“嘎啦嘎啦”聲,在死寂的窯洞裡,顯得格外刺耳。
……
狼牙口,作戰室。
副總指揮正和師長、趙剛等人,圍著一張繳獲來的日軍作戰地圖,商討著下一步的追擊路線。李雲龍的大嗓門,哪怕隔著牆,都能清楚地聽見他在外面吹噓自己怎麼開著坦克“武裝遊行”。
突然,桌上的電話機,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急促尖銳的頻率,瘋狂地響了起來。
一名通訊員觸電般地抓起話筒。
只聽了三秒,他的臉色就“刷”地一下,變得慘白,雙腿一軟險些沒站穩,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聽筒都快要握不住了。
“誰?”副總指揮皺眉。
那通訊員哆哆嗦嗦地轉過身,嘴唇發青,用蚊子般的聲音擠出兩個字:“延……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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