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安過後,皇帝開口:“江臻,你來得正好,顧尚書方才上呈了鄉試考題的修訂方案,其中增設了術數附加題,聽說是你提議的?”
“回皇上,確實是微臣提議。”江臻看向在場眾人,“不知各位大人意下如何?”
新任太傅扯唇:“術數之學,不過是旁門左道,難登大雅之堂,若增設術數附加題,只會引導讀書人捨本逐末,荒廢聖賢之學,得不償失!”
江臻的聲音多了幾分鋒芒:“太傅大人,周禮有云:保氏掌諫王惡,而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六藝之中,數居其一;孔子亦言: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樂者,數也。聖人設教,從未輕視術數,太傅大人卻說術數是旁門左道,難道是在質疑聖人之言?”
新任太傅一噎。
戶部尚書冷聲道:“江大人,你說的是古禮,可如今是今時,科舉取士,取的是治國安邦之才,考的是經史子集和策論文章,術數雖有用,卻非根本,若增設術數,只怕天下讀書人分心旁騖,本末倒置。”
“術數題乃附加題,並非必答題,可作為學子的加分項,願意備考術數的學子,可額外作答,不願備考的,亦可專注於經史,不會強迫,何來本末倒置之說?”江臻不疾不徐,“尚書大人管著戶部,每年收稅、放糧、核算田畝,請問,哪一樣離得開術數?大人若不懂術數,下面的人報多少,難道您就認多少?……術數非根本,卻是根基,根基不穩,大廈將傾。”
戶部尚書的臉色變了變。
“江大人。”上了歲數的首輔大人徐英緩聲開口,“你方才說的,都是術數之用,可你有沒有想過,術數之害?”
江臻一直記得,當初皇上封她為官時,是這位老首輔,當朝撞柱,血濺當場。
她還能隱約看見,徐首輔額上的傷疤。
她開口:“願聞其詳。”
徐首輔負手而立。
“術數重技,聖賢重道,技可傳,道不可傳,若天下讀書人都去鑽研術數,誰來傳承聖賢之道?誰來教化百姓?誰來維護綱常倫理?此乃術數之害,一也。”
“術數講究精確,聖賢講究變通,精確則刻板,變通則圓融,刻板之人,如何治國?如何安民?如何應對千變萬化的世事?此術數之害,二也。”
“術數源於功利,聖賢源於仁義,功利之心重,則仁義之心薄,則人皆自私,人皆逐利,屆時,君臣無義,父子無親,夫婦無情。此術數之害,三也。”
所有人視線落在江臻身上。
看她一個女子,如何辯得過德高望重的徐首輔。
江臻拱了拱手。
“易經雲: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術數是器,聖賢之道是道,無器,道何以載?無道,器何以立?術數非但不害道,反而載道、弘道、行道。此臣之見,一也。”
“您說術數刻板,可縱觀古今,術數之用,在於經世致用,大禹治水,用術數;周公制禮,用術數;管子治齊,用術數……術數非但不刻板,反而靈活多變,因地制宜。此臣之見,二也。”
“您說術數源於功利,仁義源於聖賢,可下官認為,術數之用,在於利國利民,這難道不是大仁大義?是以,術數非但不害仁義,反而成全仁義。此臣之見,三也。”
徐首輔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江臻,冷聲道:“任你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術數會使人急功近利的事實。”
江臻迎著他的目光:“首輔大人,急功近利,是人病,非術數病,人若不賢,不學術數也急功近利,人若賢,學術數亦不忘根本……術數如刀,刀能切菜,亦能傷人,非刀之過,乃持刀人之過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