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可林燃閉上眼睛的時候,那具在江風裡晃盪了整整一宿、襯衫被雨水打得通透的年輕屍體,卻像是用烙鐵燙在了他的視線裡。
都是警校出來的。
都曾在那個烈日暴曬的操場上,把右手舉過頭頂,對著那面鮮紅的旗幟,把嗓子喊到劈叉。
那時候每一個人的眼神,大概都是一樣乾淨、一樣覺得自己能去跟這世界上的賊拼命的。
可這安江市的水,太髒了。
一封家書,一個連最爛的編劇都編不出來的、關於“先天性心臟病女兒”的謊言,就能把一個二十四歲、連警銜都還沒捂熱乎的年輕管教,硬生生地逼得把褲帶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這難道不是這世道上,最可笑、也最讓人想發瘋的黑色幽默嗎?
林燃極其緩慢地伸出右手,大拇指的指腹在囚服內兜的那個硬邦邦的輪廓上摩挲著——那片從醫務室裡順出來的、至今還帶著他體溫的廢棄手術刀片。
他心裡,其實是跟那個已經涼透了的師弟,產生了一種極其隱秘、甚至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共鳴。
都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計謀,生生弄死的警校生。
兩年前,他林燃被一腳踹進了安江監獄這個吃人的磨盤裡。
前途、尊嚴、名聲瞬間清零。
最後只能死在2016年的那場火裡。
他之所以還能站在這兒,還能用鐵條砸碎老許的骨頭,不過是因為他運氣足夠妖孽,得到了這第二次爬起來睜開眼的機會。
可陳文沒有。
那個傻小子的生命,徹底定格在了二十四歲那個暴雨傾盆的凌晨。
沒有重來,沒有反殺,留給他在老家擺了三天流水席慶祝的父母的,只有一件被強行扒掉了肩章的破爛襯衫,和一具舌頭伸出老長的紫紅色屍體。
“師兄,酒冷了。路走好。”
林燃低低地念了一句,聲音很輕,轉瞬就被高牆上空刮過的夜風扯得粉碎。
他抓起旁邊那個原本裝感冒糖漿的玻璃瓶,裡面晃盪著小半瓶透著股酸餿氣味的自釀高粱酒。
林燃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
像是一把長滿倒刺的碎玻璃,順著食道一路刮擦著、火辣辣地燒進了空蕩蕩的胃袋裡,嗆得他連連咳嗽,眼淚水混著鼻涕一瞬間全湧了出來。
這酒釀得極劣,澱粉發酵不完全的酸苦味直衝腦門。
但他沒哭。
那滴還沒來得及滑落的淚水,在極短的時間裡,便被眼角趕死般缺水的皮膚強行吸收。
林燃極其緩慢的,將瓶子裡剩下的那點渾濁酒液,一寸一寸地,澆在了面前那碗白米飯的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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