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潛意識裡總覺得,他這樣的,不該屬於這片黃土地,不該每日里跟泥土、鋤頭打交道。
蕭知念也就這麼問出了口:“你當初為什麼會下鄉啊?”
腳踏車的速度慢了些,祁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家裡孩子多,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我排第三。上面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那時候政策下來,家裡總要有人下鄉。我媽是絕不會讓我弟去的,他年紀小。而我和大哥都有工作。”
蕭知念默默地聽著,沒插話。
“本來家裡是定了讓我姐來的,”祁曜的聲音低了些,“可她從小身子弱,別說下地幹活,就是讓她在太陽底下多站一會兒都受不住。我這個當弟弟的,總不能看著她來遭這份罪。”
所以,他就瞞著家裡,把下鄉的名額換給了自己,把能留在城裡的機會留給了姐姐。蕭知念心裡瞬間明白了。
又是這樣的家庭。重男輕女,犧牲女兒,保全小兒子。
蕭知念在村裡見得多了,就像陳小鳳,原本下鄉也不該輪到她,但是就因為她不是兒子,還是她來下鄉了,家裡的哥哥們還覺得是應當,半點感恩都沒有。
可祁曜不一樣。他也是在那樣的家庭裡,卻選擇了保護姐姐。
蕭知念忽然覺得,祁曜的姐姐是幸運的,至少,她有這樣一個願意為她籌謀、為她承擔苦難的弟弟。
這世上,能做到這份上的,又有多少呢?
蕭知念輕輕嘆了口氣,心裡有些複雜。
“你是從京城來的,對吧?”她換了個話題,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我一直挺好奇京城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跟書本里寫的一樣,有好多大院子,好多熱鬧的街?”
提到京城,祁曜的聲音裡似乎多了些溫度:“嗯,是從京城來的。京城確實挺大的,有老院子,也有熱鬧的街。比如王府井,那地方人就很多,以前那裡賣什麼的都有。還有故宮,紅牆黃瓦,特別氣派。”
他一邊說,一邊簡單地給她描述著京城的樣子,從他小時候衚衕裡的吆喝聲,到秋天北海的白塔,說得生動又具體。
蕭知念聽得入了迷,想象著這個年代的京城,那個遙遠又繁華的地方,覺得跟自己現在待的這個小村莊,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京城的街景聊到村裡的趣事,從莊稼的長勢聊到偶爾飛過的鳥雀,時間過得竟然格外快。
眼看著,村口那幾棵熟悉的老槐樹已經能看見了。
蕭知念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拍了拍祁曜的胳膊:“停一下,停一下,就在這兒停。”
祁曜愣了一下,依言停下了車:“怎麼了?還沒到呢。”
“不能再往前騎了。”蕭知念一邊麻利地從後座跳下來,一邊解釋,“你想啊,你一個大男人騎車帶我進村,還一路說說笑笑的,那些大娘們看見了,指不定能編出什麼來呢。”
她想起村裡那些嬸子大娘們的想象力,就覺得頭皮發麻,“搞不好明天全村就都傳開了,說我跟你準備結婚了,那我可就說不清了。”
祁曜看著她一臉“談虎色變”的樣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這麼怕?”
“能不怕嗎?”蕭知念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說了,你好心載我回來,我總不能因為這點事,讓你被人說閒話吧?那不成恩將仇報了。”
她朝他笑了笑,“就到這兒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遠了。今天真的謝謝你啊。”
祁曜看著她站在路邊,夕陽的最後一點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他點了點頭,聲音溫和:“那你慢點走,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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