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信將陳觀的話想了兩天,卻覺得事情不太好辦。
郭信已大概瞭解王峻為自己爭儲的策略,那便是在軍中維持足夠的威信,並多在皇帝面前和朝廷上露臉,等到整個東京的武夫階層都潛移默化地接納郭信為自己人,再爭取到符家和幾個藩鎮的支援,大周的兩大國本——禁軍和藩鎮就都變成自己的基本盤了,屆時郭威根本沒有理由不立自己為儲君。
但郭信又知道另一個道理——步子邁大了容易扯到蛋。他心裡是不大認可王峻這種無時無刻不找機會刷存在感的法子,過分貪心冒進不是郭信的風格,除非必要應該儘量不去冒險。
但偏偏陳觀提及的事又十分重要,且讓郭信覺得有必要參與其中——整頓改革禁軍。
歷數這數十年間的變亂經過,在位者但凡願意有所作為,或提拔親信、或分割軍號、或變動軍制,總歸是要對禁軍有些動作,至少要阻止禁軍權力繼續膨脹,再度變成晚唐時神策軍那樣離譜的存在。
但到了後漢一朝,因為劉知遠過早病故,導致史弘肇完全主導侍衛司,在與楊邠郭威主持的樞密院形成某種默契後,禁軍系統隨之徹底失控,只不過劉承佑試圖壓制禁軍的法子太冒險、也太隨便了。
郭威眼下控制禁軍的辦法就恰當得多,也溫和得多,首先是選拔精銳禁軍組建獨立的殿前司系統分割兵權,並由侄子李重進和女婿張永德主持,其次是提拔任用關中平叛時的舊部班底控制侍衛司,且將侍衛司的三大主官:馬步軍都指揮使王殷、馬軍都指揮使郭崇一北一南放在大名府和宋州,只留資歷戰功最淺、不足以在禁軍中形成絕對威信的曹英在東京主持禁軍日常事務。
當然還有對郭信本人的安排,由郭信舉薦的親信完全控制射虎軍,放任其作為禁軍中一個獨立的山頭存在,並授郭信以巡檢使名義監督巡檢在京禁軍。
短短半年之內,郭威已經做得相當不錯了,不過仍然有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一則禁軍之內山頭眾多,舊有的山頭如奉國軍出身的步軍將領和護聖軍出身的馬軍將領、如河東隨劉知遠入主中原的一批人和在東京數朝盤根錯節的一批人、如郭威關中行營和河北行營的嫡系和當初留守東京的漢軍餘部、甚至是中下層武夫間各種各樣結社結義的小山頭依然普遍存在……總之侍衛司禁軍系統的歷史太久,糾葛也太多了。
再則是戰力的問題,眼下大週四面都有敵人,一些藩鎮也並不可靠,因此從戰力考慮,朝廷必然難以、也不宜在短期內將十餘萬禁軍完全打破重組。此外殿前司的設定剛剛起步也有許多顧慮之處,主要是殿前司內沒有大將坐鎮,李重進和張永德兩個外戚都沒有足夠的資歷和軍功背書,相當一段時間內殿前司仍然會是官家近衛班直的定位。
書房內,郭信不斷在一張紙上勾畫著人名和軍職,試圖從這些名字和浮現在郭信腦海中的那些武夫中間理出一些思緒來。
扣門聲響起,得到郭信應允後,碧桃端著茶水和一些糕餅點心進來了。
郭信捏了捏眉心,不再去想複雜的事情,將視線從紙筆移到碧桃的身上。
已經歷過人事的小娘與先前相比理應有所變化,卻又很難說清楚有哪裡不同,也許是步態有了些許不同?郭信的目光落在碧桃的腰肢上,碧桃的手裡端著東西,走路時恰好方便看到她腰肢和胯部以很小的幅度擺動。
如今的世風尚有唐風審美的遺存,多數人並不以瘦為美,郭信也並不完全喜歡纖細的身材——劉夫人的身材就很豐腴。不過郭信唯獨很喜歡纖細的腰肢,他喜歡用雙手扶住或是箍住那裡,這種時候似乎總能給他一種掌握一切、控制一切的幸福的感覺。只是除了四娘,金縷她們有時候會被他的手勁弄得吃痛。
發覺到郭信毫無忌憚的視線,碧桃有些羞赧地道:“殿下不久還要進宮呢,娘子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叫婢妾來問殿下何時起行?”
郭信隨手從碧桃的食盒中捏起一枚點心囫圇吃下,隨後將紙上的墨跡吹乾,封摺好放入一旁的密匣中。
“我這就去更衣……碧桃來幫我罷。”
今日只是入宮拜訪母后,不需要更換正式的官制禮服,郭信在碧桃的伺候下過了許久終於換好衣服,和金縷同乘入宮。
比起坐車,郭信其實更習慣騎馬,蓋因此時不論牛車還是馬車坐起來都不大舒服,不過和金縷同乘的感受又完全不同。
車廂兩面的紗窗簾子都閉著,只能聽見車轅的響動和前方隨行護衛的馬蹄踏落在磚石上的聲音。車廂內,郭信和金縷對坐,郭信很沒規矩地倚著憑几斜坐著,金縷卻保持著跪姿正坐的端莊姿態。
車駕剛起行不久,金縷的鼻翼翕動,像是在輕嗅著什麼氣味。
“金縷的身上已經很香了,卻還能聞到什麼?”
金縷用促狹的眼睛看著他:“殿下在書房待了一上午,身上卻不是墨香,碧桃在我身邊很久了,她的氣味我很熟悉。”
郭信一本正經地引開話題:“圓仁和王世良都去淮南了,我想了想,圓仁這和尚其實還真有些本事。”
金縷看著他,淺淺道:“臨濟宗在北方香火大盛,僧眾不知凡幾,圓仁能成為其宗的高僧,自然不是浪得虛名。”
“我說的不是他佛法好……金縷和圓仁交情很深,又懂得佛理,是不是也很信佛?”
金縷的臉上浮現出少有的猶疑神色,像是認真思考了一番,才回答道:“殿下所言的信佛與佛法深意不是一回事,若是常人那般樣子的信佛,我大抵是不信的……小時候有幾年阿父經常在外征戰,那時阿母時常帶著我和二妹去廟裡為阿父焚香祈福,每次阿父得勝歸來,阿母就稱頌是菩薩顯靈、金剛護佑,但我覺得這麼說很不公平,戰陣上每次都死那麼多人,菩薩金剛何故單要保佑阿父?阿父殺過那麼多人,怎麼想也不能算是有功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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