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安靜了不到三個呼吸。
李毅正在收回墨蛟劍,琉璃之魂已經掃過整片開闊地,確認血魔的氣息徹底消散,那些暗紅巨木的生機也已斷絕。他正準備開口說話,目光卻忽然一凝。
池面上那些正在緩慢平息的粘稠血漿,驟然開始翻湧。
不是零星的氣泡,而是整個液麵同時沸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池底攪動。暗紅色的血漿以池中央為中心形成一道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越轉越快,邊緣濺起的血珠在空中懸浮不落,如同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向中心匯聚。
那些散落在池沿的血漿碎塊、被墨蛟龍影洞穿時濺出的血珠、被零的雷光炸開時迸濺的細小液滴——所有逸散的血氣都在這一刻同時活了過來,如同一群被驚動的飛蟲,紛紛向漩渦中心湧去。血漿在漩渦中心層層堆疊、凝聚、攀升,如同被反覆澆築的銅水,從液麵上升起一道粗壯的人形輪廓。
血魔重新出現了。
它的身軀比之前更加凝實,暗紅色的血漿表面泛著一種近乎金屬的光澤,不再溼潤粘稠,而是如同被反覆淬鍊過的琉璃。它的五官比之前更加清晰,眉眼處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褶皺紋路,如同皮肉正在從模糊的輪廓中逐漸生長完整。它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血腥氣息沒有像之前那樣向外擴散,而是凝而不散地包裹在體表,如同一層無形的鎧甲。它的眼眶中,那兩團暗紅色的光比之前明亮了一倍不止,如同被重新點燃的爐火,灼灼逼人。
它微微低頭,審視著自己重新凝聚的雙手。五指修長,指節分明,血管般的紋路在暗紅的血漿下若隱若現,如同新生的經脈在緩慢搏動。它的雙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品嚐過什麼美味後的滿足嘆息。
很不錯的味道。
它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粘稠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晰、更加接近人聲的質感。它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那雙暗紅色的光團不再是游離的火焰,而是定住了,精準地鎖定了李毅的位置。
你們的法力比我想象的精純得多。血魔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都帶著緩慢咀嚼的意味,尤其是你那道青金色的劍光。它蘊含的生機太濃了,濃到被血池吸納後幾乎不用轉化就能直接使用。還有那道佛光和雷光……
它轉向零,那些複雜的光華在它的軀體表面泛起細密的漣漪,如同被吸收的營養在經脈中流經每一條通路。冷熱交替,金白交加……很複雜,但正因為複雜,拆解起來才格外有趣。
水月真人的臉色已經變了。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血池,短匕橫在身前,但她的呼吸明顯比方才更加急促。她也注意到了血池的變化——液麵確實下降了一分,但那種下降並非消耗,而是被它重新凝聚時帶走了一部分。池中那些精氣雖然在減少,但速度遠比李毅預想的慢得多。
我們的攻擊……被它吸收了。水月真人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冷意。
血魔的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個近似於笑的表情。它的雙手中沒有凝聚血刃,只是空著手站在那裡,但那種從容中帶著的篤定感反而更加令人心底發寒。
李毅握著墨蛟劍的手微微收緊。方才交手時他判斷過血魔的氣息,金丹中期巔峰,摸到了後期的門檻。但此刻從它體內逸散出的那股靈壓,已經穩穩地踏入了金丹後期的層次。那股靈壓帶著濃郁的生機與毀滅交融的氣息,沉沉地壓在整片開闊地的上空,讓金不換的短匕幾乎脫手,讓葉晴嵐的呼吸變得如同溺水一般急促,甚至連水月真人握匕的手指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如同被無形的山嶽壓住了肩膀。
金丹後期。零的聲音從側方傳來,平穩依舊,但語速比方才快了半拍,它在之前壓制了境界。
壓制?李毅的目光沒有離開血魔,他的琉璃之魂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感知著血池的變化。他的目光落在池面上那些翻湧的氣泡上,捕捉到了一個讓他心頭髮沉的細節——那些氣泡破裂時散逸出的精氣,其中有一小部分帶著明顯的青金光澤和藍白痕跡,與他方才出手時劍光中蘊含的靈機一模一樣。
他沉吟道:我們打散的每一滴血,都被它重新吸收了。
血魔微微偏頭,像是認可這個判斷。你很敏銳。這座血池中的每一滴血都與我相連,無論你們將其打碎、蒸發還是焚燒,那些精氣最終都會落回池中。你們用法力將我擊碎,我吸收你們的法力重新凝聚。你們越用力,我恢復得就越完整。打散我一次,我就強大一分。
它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意味,然後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的暗紅血漿開始翻湧、凝聚,化作一枚人頭大小的血球,懸浮在掌上緩緩旋轉。血球的表面翻湧著細密的波紋,波紋的顏色在不斷變化——青金、藍白、銀白、金黃……那是李毅三人的法力在被血池分解後留下的殘跡,被它重新顯化出來。
你們的劍光、水光、雷光……血魔的聲音帶著近乎品嚐的意味,現在都在我體內了。分解它們、拆解它們、理解它們,比從活人身上慢慢抽取要快得多。
水月真人向後退了半步,她的目光落在血池邊緣那些正在枯死的暗紅巨木上。那些巨木的根系確實已經被切斷,但它們斷口處湧出的汁液正順著地面緩慢地、無聲地迴流向血池,如同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切斷根系已經不夠了,這座血池本身就是一顆活著的心臟,它連線著整片藥園地底的所有殘餘血肉與脈絡。即使表面的通道被切斷,地底深處那些殘存的血肉也會被持續泵送上來,補充它消耗的每一分精氣。
零沉默不語,但她的右臂已經重新變形,凝聚出了第三種形態——一面窄長的臂盾,表面覆蓋著一層淡淡的光膜,上面翻湧著細密的暗紅光芒。她方才催動的那些複合法術,其中有多少靈力被血池截留,她自己也難以完全估算。
李毅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目光越過血魔,望向它身後那片已經乾涸了大半的血池。池底的暗紫色膠質物質已經裸露出來,像是一層被反覆浸泡過的結痂。但池底最深處,還有一小片液麵在持續翻湧,如同被不斷泵出的泉眼。他能感知到那片泉眼中的精氣來源——來自更深處,來自整座藥園的地脈。
那些暗紅巨木只是血池在地表延伸出的根系,真正的核心還在更底層。哪怕他們將地面的所有巨木全部斬斷,將血池表面的液麵全部蒸發,只要地脈中還有殘存的妖獸血肉與被吞噬修士的精氣被泵送上來,它就能持續補充。
你們殺不死我。血魔的聲音在靈光與血霧的交織中迴盪,如果你們只有這點本事,我也就不陪你們玩了,乖乖的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