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霧氣剛壓下來,南柵後方就響起了拆板聲。士兵們沒有去動糧倉、火藥棚和傷兵棚,只從幾處非要害草棚上卸木板,棚主是誰、拆了幾塊、釘子還剩幾枚,都由何文盛派來的文書站在旁邊記下。
有人嫌文書礙事,扛著板子從他身側擠過:“都打成這樣了,還記這些破板?”
文書把木炭筆咬在嘴邊,抬頭道:“現在不記,戰後就有人說自己的棚被多拆,有人說釘子被偷。何先生說,打仗時亂,賬不能亂。”
那士兵被堵得沒話,只罵了一聲,把木板扛向缺口。曹七坐在左側淺壕邊,肩膀被重新纏厚,臉色發灰,嘴卻沒閒著。
“那塊板別豎著塞,豎著一炮就劈開!橫過來,後面壓土袋。你耳朵讓炮震聾了,眼睛也沒了?”
一個年輕士兵被罵得臉紅,趕緊把板子調向。旁邊老兵低聲笑了一下,隨即又被曹七踹了半腳:“笑什麼?你那繩結打得像娘們系裙帶,重打!”
曹七不能揮鍬,不能扛梁,卻像一根釘子釘在淺壕邊。士兵們聽見他的罵聲,反倒知道缺口還在自己人手裡,沒有被白日那幾炮嚇散。
施琅沿南柵巡視,把火銃手分成三輪。第一輪伏在原位看敵營火光,第二輪靠內坎休息,第三輪擦槍、護藥。弩手被調到炮擊缺口兩側,箭頭壓低,誰也不許在夜色裡亂射。
“看見人影先示警,近到柵下再射。”施琅對弩手頭目道,“阿隆索白天吃了虧,夜裡未必敢攻,但他若派人來量缺口,我們不能替他省命。”
弩手頭目點頭,把三十支有裂的箭單獨放在一邊:“裂杆近用。”
施琅看見了,沒多誇,只道:“記清楚,別把好箭先糟蹋。”
南柵內,第二道矮柵的雛形慢慢立起。木料不足,鐵釘更少,工匠只能用繩索把橫樑和削尖的短樁捆在一起,再以土袋壓根。每一處繩結都被溼布包住,防火星落上去燒斷。
何文盛蹲在旁邊登記木料來源,手指凍得發僵,仍把拆下來的舊釘數清。“這批釘子從交易棚後板拆的,戰後還交易棚。誰拿走一枚,按私藏軍資記。”
曹七聽見這話,咧嘴道:“你這賬房,西夷炮彈來了也得先問它從哪兒拆的鐵。”
何文盛沒有抬頭:“炮彈若能入冊,我也記。現在記人,免得活人比炮彈還亂。”
曹七一怔,隨即罵了一聲:“有理得討厭。”
入夜前,趙海帶兩名夜不收和阿卡從北側小門出發。守門老兵按施琅規矩驗暗號,放人時只開一條縫,連盧瓦都被攔在門內。
盧瓦臉色有些難看:“我認路。”
趙海看了他一眼:“今晚不走你的深路,只採近處草藥。你留在棚線,明日若要辨紅草,再叫你。”
盧瓦嘴唇動了動,沒再堅持。他怕炮,也怕那聲骨哨後面的人,但被攔下時又有些不安,只能握著半包鹽坐到交易棚旁,盯著南柵方向的火光。
林邊溼氣重,阿卡走得很慢,不時蹲下辨草。他拔起幾株帶白毛的草莖,又摘了幾片苦味重的葉子,分開放進兩個布袋。
“白毛草壓血,苦葉煮水退熱。”阿卡低聲道,“用多了會讓人肚子絞,老醫官要試。”
趙海點頭,沒有催。他讓兩名夜不收分別看左右,不許離開十步。走到一片低窪處時,阿卡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泥邊有幾處腳印,不是港鎮硬底靴,也不像明軍草鞋。腳印前掌壓得深,腳跟輕,旁邊有被折斷的細枝,斷口很新。
一名夜不收低聲道:“山谷獵手?”
阿卡沒有立刻答,伸手摸了摸斷枝,又聞了聞泥:“不是你們的人,也不是西班牙鎮兵。可能是山谷那邊的人,他們看過這裡。”
夜不收下意識往前探了一步,被趙海抓住手腕。
“不追。”趙海聲音很低,“我們採藥,記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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