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操的鈴聲嘶啞地響了又停。
走廊裡的喧囂聲浪從遠方推近，再裹挾著無數腳步匆匆掠過。教室裡瀰漫著一種混雜了汗味、溼氣、廉價消毒水和食物氣息的混沌氣味。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闖進來，大笑著互相捶打，汗水順著脖頸流進浸著泥點的校服衣領。後排一個女生掏出袋裝切片面包，“哧啦”一聲撕開包裝，甜膩的香精味立刻彌散開。
楚喬陽的視線始終被牢牢釘在桌角。那隻紙船停駐的小小凹坑邊緣，此刻斜斜地搭上了一隻保溫杯。水被挪開的時候，船身明顯被蹭得滑動了一小段距離。沐詩婷的手伸了過去，沒有立刻拿起船，指尖在它附近略作停頓，像是在擦拭蹭掉的灰塵。然後，她的手指向下按住了那個凹痕起始點的位置。楚喬陽能清晰地看到她指節微微繃起的弧度。再然後，那隻紙船消失了，被她的掌心利落地捲走。她放下保溫杯，坐正，全程姿態平穩，彷彿只是收拾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桌面垃圾。
楚喬陽鼻腔裡哼出點聽不出意味的氣音，收回目光，手無意識地摸向膝蓋那片還在隱隱作痛的淤青。
窗外的光線依舊暗淡，灰雲沉沉地壓著。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愈發刺鼻。
下午的體育課場地臨時改在室內籃球館。空氣比教室更悶，充斥著一股塑膠顆粒和潮溼木地板混合的複雜氣味，還夾雜著排風扇無力的嗡鳴和遠處球體撞擊地面的“嘭嘭”迴響。雨雖然停了，但整個場館像浸在溼抹布裡，每一次運動都攪動起沉悶的水汽。
老師喊著口令讓自由活動。沐詩婷選了靠牆角的空位做拉伸。楚喬陽隔著幾個躍躍欲試想找機會展示自己的男生，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角落。他看到沐詩婷單腿獨立，另一條腿彎曲後仰，手試圖去抓住腳踝完成一個平衡動作——這個姿勢會拉扯到小腿肌肉群。她的動作幅度很標準，但眉尖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右腳踝在她完成平衡動作抬起的一瞬，有個極其細微的、重心不穩的晃動，動作也因這點晃動而卡頓變慢。她調整了姿勢，放下了腿，腳尖落回潮乎乎的木地板上時，幅度極小地掂了掂，似乎想緩解一下腳踝的痠軟。
楚喬陽別過臉，從地上抓起被汗浸得半溼的排球，隨手拋給最近的一個人，聲音帶著點不耐煩：“接著！”球撞出去的力量大了些，那男生反應不及，球“啪”一下砸在旁邊的鐵絲網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引得幾個女生側目。他無所謂地扯了扯溼透黏在背上的衣服，走到不遠處的窗邊。
下午第三節下課鈴銳利地刺穿暮色。走廊裡人潮洶湧，無數腳步聲匯聚成沉悶的雷聲。燈光亮起，慘白的光線照亮泥濘走廊盡頭一個個攢動的人頭。
楚喬陽收拾好書包，塞進抽屜深處的塑膠盒子還冰涼的觸感似乎還留在指尖——那盒泡爛的餅乾和紙條，他最終還是沒扔。起身準備離開時，視線被同桌桌上一個不起眼的東西攥住。
一張紙條，極其隨意地壓在半開的物理題冊下，只露出一個翹起的角。像她筆筒裡一根被遺忘的筆一樣尋常。紙條邊緣有些鋸齒，是粗暴地從某個本子上撕下來的。
他站在原地，走廊的喧囂被隔絕在意識的邊緣。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那張紙角，緩慢地抽了出來。沒有摺疊，紙條背面是草稿的演算數字和公式的零碎筆畫。只有正面的空白處，寥寥一行字：
喂！老地方？
字跡清晰而簡略，旁邊畫了一對括號，括號裡塗鴉式地勾了一隻麻雀，肥嘟嘟的，歪著頭叼著什麼小蟲子。
“嘁。”
楚喬陽喉嚨裡滾出這個音，短促又模糊，像咬碎了一小塊風乾的餅乾。他沒有立即把它扔回去，而是指尖微微用力，將那張紙片無意識地揉捏在掌心。
老舊的小賣部已經亮起昏黃的燈。窗子被蒙在厚厚的蒸汽裡，模糊了玻璃櫃裡花花綠綠的包裝。棚頂洩下的雨水依然不絕，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積起一個小水窪，倒映著屋簷上一線搖晃的微光。
他站在簷下陰影裡，隔著幾步距離。雨水帶來的寒氣被小賣部瀉出的燈下裹著食物香氣和灰塵味道的熱流短暫驅散。心跳不合時宜地快了幾拍，指尖無意識地搓著褲縫，沾過餅乾碎屑的地方微微發粘。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乾脆轉身，淋雨走掉算了的時候，身後傳來由遠及近、踩踏著積水“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雨聲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清晰有力。他沒有回頭，只看著燈光模糊的水窪。
腳步聲在他身後戛然停住。一股清冽的、混著一點雨水腥氣和洗髮水味道的氣息靠近了。帶著跑步過後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他肩膀突然一緊——一根細長、帶著體溫的皮筋被幹脆利落地套上了他的左腕！動作快得驚人，毫無預兆。皮筋是墨綠色棉繩編織的，很普通的那種，纏了兩股，上面套著一隻拇指肚大小的透明塑膠夾子，裡面夾著一塊小小的白色方糖。
“拿著！”沐詩婷的聲音緊貼著他耳後傳來，帶著跑過來的微喘，混在雨聲裡，卻異常清晰，斬釘截鐵。
楚喬陽整個人都僵了一下。手腕被那根墨綠的皮筋勒著，那突然的束縛感來得如此具體，微涼的觸感下，清晰地傳來皮筋本身微弱的彈性和拉扯力，還有那枚小方糖塑膠殼的硬角硌在皮膚上的細微存在感。
他猛地轉過頭。沐詩婷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半步的距離，呼吸間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她的校服下襬溼了一小片，頭髮也有些潮漉漉的，碎髮貼在微紅的臉頰旁。眼神像淬了火的玻璃珠子，清亮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倔強，直直地刺過來，沒有絲毫閃躲。
“給你的，”沐詩婷抬了抬下巴，點點他手腕上的皮筋和小方糖，語氣乾脆得像是在下命令，“下次再掉水裡，別拖累別人找。”
她說完，不等楚喬陽有任何反應，徑直上前一步，從小賣部老闆手裡接過一根還冒著冷氣的橘子冰棒，“呲啦”一聲撕開包裝紙，在楚喬陽還沒合攏的視野邊緣，張口狠狠咬了下去。
冰冷的橘色冰塊碎裂的聲音異常清脆。
楚喬陽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根陌生又突兀的墨綠皮筋，被方糖硬角硌著的皮膚下，血液彷彿在加速流淌。小賣部渾濁的燈光投下搖晃的光影，積水裡倒映著兩個模糊而靠近的人影輪廓，被簷下垂落的雨線分割得支離破碎。皮筋纏繞的觸感異常清晰，像水退後留在手腕上的繩結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