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天花板》第12章 暴雨、濕紙與無法癒合的罅隙(1)

作者:李揚·6個月前

雨水像冰冷的鐵砂,帶著沉重的墜落感狠狠砸在地面,在通往老式公交站臺的低窪瀝青路上激射起無數渾濁的水花,騰起一片迷濛的、帶著濃重土腥氣的白霧。楚喬陽的手臂緊箍著沐詩婷的腰側,以一種近乎拖拽的僵硬姿態,在昏黃路燈被暴雨絞碎的暗淡光帶裡跋涉。指尖透過她溼透的校服布料傳來冰涼粘膩的觸感,分不清是冷雨還是剛才按壓傷口留下的、尚未乾涸的粘稠血水,爐甘石洗劑的乾粉混在其中,在皮膚上形成一種又澀又滑的噁心質地。

身後是淹沒在狂躁雨幕裡的醫務室視窗燈影。周子奇帶著恨意的咒罵、劉姨夾雜著憤怒和狐疑的追問、還有那些壓抑不住的抽泣和驚呼……所有聲音都被這傾盆的雨砸進地底深處,死死捂住。楚喬陽強迫自己不去想劉姨最後那個凝固的表情——當她清理掉那塊強力膠和血肉粘合處的汙物後,露出的那個深度灼燒腐蝕的、邊緣炭化的不規則坑洞時,那雙銳利眼睛裡陡然升起的震驚和難以置信。更不去想那個護士衝過來時失聲喊出的:“報警!必須……”

他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集中在臂彎裡這個幾乎失去全部重量的軀殼上。沐詩婷的身體癱軟得可怕,每一次拖動帶來的顛簸,都讓她那條裹滿溼透紗布的左臂無法控制地小幅度擺動,深褐色的碘伏洇染和暗紅血汙在水中暈開又迅速被沖刷,在溼透的衣袖上形成不斷移動的、汙濁的漣漪。她的臉死死埋在他的頸窩,每一次因身體擺動而牽動傷處時,緊貼著他皮膚的、微張的嘴唇裡會溢位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吸氣聲。沒有呼痛,但那微弱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戰慄,比任何哭嚎都更直接地切割著他的神經。

雨傘在他頭頂劇烈地搖晃著,細長的傘骨在狂風的肆虐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猛烈變形後反彈,都會將更大更冷的雨潑灑下來,砸在他的頭頂、肩膀上,冰冷刺骨。

終於拖著沉重的軀體,踉蹌著撞進公交站臺的頂棚下。積水在這裡形成渾濁的小潭,倒映著頂棚邊緣瀑布般垂落的雨簾,和幾盞老式路燈投射下來的、被雨水撕得支離破碎的昏黃光暈。周圍空無一人,只有風聲雨聲,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蠻荒力量在轟鳴。

支撐的手臂剛一撤開,沐詩婷的腿立刻像融化的蠟一樣彎曲,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歪倒,重重跌坐在冰冷汙穢、佈滿溼滑泥濘的候車長椅上。慣性帶著她虛軟的身體向前滑脫了一點,幾乎要從長椅邊緣栽倒進腳邊的汙水坑裡。楚喬陽眼疾手快地撈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回用力一拽,扶正。身體相觸的瞬間,她皮膚透過溼衣傳來的冰冷,像浸入冰窟的凍魚鱗片。

她始終沒有抬頭。頭髮溼漉漉地黏在臉側和頸後,散亂而狼狽。被雨水和淚水混成一團模糊的校服領口微微起伏著,每一次細微的喘息都帶著那種被擠壓過後的、瀕臨窒息的破碎音節。那截纏著被雨水浸透、顏色發深變硬的紗布的手腕無力地搭在膝頭。紗布邊緣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碘伏和水的深褐色汁液正從邊緣持續不斷地緩慢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她膝蓋同樣溼透的校服褲上,再迅速暈染開更大的汙痕。膝蓋上方,有一小片被刮掉的強力膠凝固物,在布料皺褶裡顯得格外猙獰。

楚喬陽撐著傘,僵立在她面前的雨地裡。傘骨依舊在風裡哀鳴,他全身早已溼透,雨水順著髮梢、額角、下巴不斷滾落,有的滴在腳下渾濁的水窪裡,濺起渾濁的水花,有的則直接砸在他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背上,再沿著手指滑落。冰冷刺骨,卻絲毫無法冷卻腦海裡翻騰咆哮的熔岩——那顆從她血肉裡掉出來、粘滿強力膠和碘伏血汙的、變形的糖塊;皮筋斷口處那片頑固反射著寒光的淡黃色碎屑;剪刀鋒刃上粘附的、與花壇外牆漆料一致的紅點;以及周子奇腫脹臉上擦痕間隱約的鞋印輪廓……

所有的碎片,都裹挾著濃烈的血腥味和強力膠刺鼻的苦杏仁氣,在這個冰冷狂暴的雨夜裡,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精準,指向同一個深淵!

“為什麼?”他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聲音,極其低沉、極其沙啞、帶著一種被強行劈開的裂紋,每一個字都沉重得幾乎要陷進腳下冰冷粘稠的泥濘裡,“為什麼是他?”

風猛地捲來一團密集的雨水,狠狠拍在傘面上,傘骨發出瀕臨斷裂的呻叫。他整個人也跟著猛烈一晃。冰冷的雨水順著傘布邊緣瀑布般澆在他的手背上,手腕上,沖刷著那早已被泡得發白起皺、深深嵌在皮膚紋理裡的灰白色粉末和強力膠殘留物。

長椅上蜷縮的身影猛地顫了一下!搭在膝蓋上、正在滲出汙濁液體的手腕無意識地痙攣般向內蜷縮。

沉默。只有風雨的咆哮灌滿了耳膜。

“為什麼……”他的嗓子如同被砂紙磨過,聲音堵在喉嚨深處,變成更加嘶啞扭曲的氣音,“……要在自己身上……用那個?”

“那個”——是強力膠?是剪刀?還是那顆糖?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粉的刮刀,狠狠剮過空氣。沐詩婷的肩膀猛地一縮!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皮鞭抽中,向後狠狠貼緊冰涼的椅背!那截受傷的手腕猛地往裡縮回,動作太大,牽扯到傷處,繃緊的紗布邊緣瞬間滲出更多的深褐色水漬!

她的頭埋得更低了,細瘦的脖頸以一個近乎折斷的角度彎曲著,凌亂溼透的頭髮徹底擋住了臉頰。

沒有回答。但一種更劇烈、更絕望的顫慄,從她緊扣在膝蓋上的指關節蔓延到全身,那骨頭緊繃凸起的形狀,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用力。搭在膝頭被汙水浸透的校褲上,一小點凝固的強力膠粘著纖維微微發亮。

楚喬陽向前踏了一步,靴子重重踩進冰涼渾濁的積水裡。濺起的泥點子落在自己早已溼透的褲管上,和他書包一側被碘伏和雨水混合浸染髮黑的一片汙跡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試圖透過那一層溼透的發簾屏障,捕捉到一絲哪怕最微弱的反應。

“那……那糖……”他感覺自己的牙齒在咯咯打顫,不是因為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惡寒,聲音被風雨撕扯得破碎,“你藏著……藏在傷口裡……”

“咚!”

一聲沉悶又異常清晰的撞擊聲猛地打斷了他破碎的話語!

是沐詩婷的後腦勺!她用一種近乎自殘的力道,狠狠撞向身後堅硬的椅背!聲音沉悶卻帶著骨頭撞擊的實感!她甚至沒有發出一絲痛呼,只是身體隨著撞擊猛地一震!隨即更深的蜷縮起來,像要將自己揉進那把冰冷汙穢的長椅深處!

一直緊攥在他手裡的、那個從混亂現場抓出來的深色書包,被她這個動作帶得從她緊抱的雙臂中脫開滑落,砸在溼滑的長椅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書包的表面浸透了雨水,顏色深黑,側面粘著碘伏水痕的位置暈染成一大片骯髒的汙跡。更顯眼的是書包側面那個小小的、帶拉鍊的扁口袋——它沒有被完全閉合,露出了裡面一小角深褐色的、帶著橫線格子的紙張邊緣。那紙顯然也被雨水浸透了,邊緣捲曲著,顏色極深,幾乎和書包融為一體。

楚喬陽的目光瞬間被那個沒有被合攏的口袋和那片深色紙頁抓住!剛才在醫務室的混亂中,他把她從染滿碘伏和血汙的床上拉起來時,她的手曾異常執拗地死死摳住一個深色的書包帶子,哪怕痛得幾乎昏厥也沒有放開。他當時只顧衝開人群和驚愕的目光向外逃,只當是女孩隨身帶的普通物品……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腦海!

那顆糖!她手腕上一直綁著的糖!被剪斷、被藏匿、被封存在傷口裡的糖……那糖裹著的透明塑膠殼碎片……那張沾著牆皮粉末和猩紅碎屑、印著卡通貓的黃色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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