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那沒有被拉緊的側袋深處露出的潮溼紙頁上……
他幾乎能想象……那深色的、帶著橫線的紙頁上……也許正牢牢粘附著一張……同樣被雨水浸泡溼透、顏色褪去、紙貓圖案早已模糊成一片暈染開來的……
黃色糖紙?
一陣更猛烈的風捲著雨水橫掃過來,傘骨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一根支撐骨徹底斷裂!整個傘面猛地塌陷半邊,如同被打斷了翅膀的鳥,瞬間失去遮風擋雨的功能!冰冷的暴雨瞬間毫無遮攔地澆透了楚喬陽的全身!他猛地打了個激靈,視線被狂暴的雨水模糊!腳下的積水寒意刺骨,如同浸泡在冰河中!
而就在這狂風暴雨的徹底肆虐中——
原本死死蜷縮在長椅角落裡的沐詩婷,彷彿被這突然失衡的巨大聲響猛地驚醒,抑或是被那兜頭澆下的、帶著強大壓迫感的冰冷徹底摧毀了最後一根緊繃的弦!
“呃……”一聲極其壓抑、卻又彷彿用盡了全部生命力量迸發出來的、如同瀕死小獸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哀鳴,驟然刺破了風雨的轟鳴!那聲音尖銳得不像人聲,裹挾著劇痛、恐懼和某種靈魂被撕裂的絕對絕望!
她蜷縮的身體猛地爆發出最後一股驚人的力量,試圖將自己更深地擠進冰冷堅硬的椅背角落!那隻始終搭在膝頭、滲著汙濁汁液的手腕被她的動作帶動,失控般猛地揮舞了一下!手腕上那片沾血的繃帶重重蹭過冰涼的、佈滿雨水的金屬椅背!
“哧啦——”
不是繃帶摩擦的聲音!更像是某種粘附物被強力撕開的刺耳脆響!
那塊被水泡得發軟、邊緣被碘伏浸透發暗的舊繃帶一角,被椅背上一個細小的金屬凸起狠狠鉤住了!沐詩婷掙扎的動作極其猛烈,繃帶被這股力量猛地一扯——
大半塊被血液、碘伏反覆浸透又被雨水打溼的繃帶……連同那層早已鬆散的、粘著強力膠汙漬的紗布……瞬間被生生從她的手腕上撕脫下來!
剝離!
就像強行撕掉一層緊緊黏合在皮肉上的結痂!
一道暗紅色的裂口……不!是一片邊緣猙獰、坑窪不平、深可見肉的、被強力膠反覆灼燒腐蝕後的糜爛瘡面!如同被火焰焚燒過又被強酸侵蝕過的醜陋疤痕!瞬間暴露在冰冷狂暴的暴雨之下!
暗紅、深褐、焦黑、粘稠的膿黃……各種汙濁的顏色在那塊新鮮的、被強行暴露的傷口上扭曲混雜!雨水毫不留情地衝刷下來,稀釋著汙血和滲出的組織液,又迅速帶走那層保護性的溼膜!每一滴冰冷的雨滴砸在那片裸露的、被侵蝕到失去正常生機的創面上,都像鹽粒灑進滾燙的油鍋!
“啊——!!!”這一次,淒厲的慘嚎再也無法壓抑!痛楚如同冰冷的鋼針從破潰的傷口瞬間貫穿她的全身!她整個人猛地向上彈起!又被劇痛扯回!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在冰冷的長椅上劇烈抽搐、翻滾!喉嚨裡爆發出尖銳到變調的、徹底失控的嘶鳴!
楚喬陽只覺得心臟被一隻冰冷的鐵拳狠狠攥住!他丟開那柄徹底報廢的傘,下意識地撲過去!試圖按住她因劇痛而瘋狂扭動的身體!雨水瘋狂地砸在他的臉上、眼睛裡,模糊了視線。他溼透冰涼的手掌慌亂地觸碰到她的手臂,只感覺到一片冰冷滑膩的皮膚在劇烈地顫抖和掙扎!
視線一片迷濛。唯有那片被雨水瘋狂沖刷的猙獰創面,清晰無比地烙印進他眼底的每一寸!被腐蝕炭化的邊緣!深紅的腐肉!湧出的膿黃液體被雨水衝開又迅速滲出!如同一塊永遠無法癒合的絕望黑洞!撕裂地橫亙在她纖細脆弱的手腕上!
而那傷口深處,在雨水沖刷下翻卷的糜爛組織間……他竟又看到了!幾顆極其細微、如同砂礫般的……淡黃色半透明凝固物碎粒?!
是殘餘的……那強力膠和融化的糖死死粘連在血肉裡……未能清理乾淨的……碎屑?!
冰冷刺骨的雨水中,那粘著強力膠和血汙、變形凝固的糖塊帶著極度惡意的形象猛地撞回他的腦海!與眼前這片被強行撕裂的潰爛血肉死死重合!那強力膠凝固後的、如同熔岩冷卻般的詭異光澤,在燈下帶著毀滅的、病態的執拗!
他所有的動作瞬間僵死!
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徹底鑿穿了一個洞。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毫無阻礙地貫穿了他全身。
他就那樣僵立在一片白噪音般的、失控的慘叫和暴烈的風雨中間,維持著一個徒勞伸出的姿勢,像一座被徹底遺忘在冰冷世界裡的,行將風化的石像。
只有眼睛,死死釘在那道被雨水沖刷得更加猙獰、不斷向下流淌著汙濁液體的傷口上。那道傷口像一個獰笑的詛咒,無聲地撕裂在他與她之間。暴雨的寒意浸透了骨頭縫,卻在心底某個瘋狂翻滾的地方,燃著那粘著糖和血肉殘渣的強力膠凝固物一般,帶著毀滅性的、令人作嘔的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