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
不再是實驗室裡那種被精確計算、用以調控生理節律的模擬日光,也不是康復公寓裡隔著玻璃窗的、帶著小心翼翼距離感的陽光。而是…真實的、帶著清晨涼意的、毫無遮擋地灑在眼皮上的…校園晨光。
程野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不再是公寓裡溫和的米白色,而是…大學宿舍標配的、略顯單調的白色塗料。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新書紙張的油墨味、木質傢俱的清新劑味道,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陌生室友的…洗漱用品香氣。
他…真的在大學宿舍裡了。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一圈複雜而微妙的漣漪。有終於踏入正常軌道的些微釋然,有對完全陌生環境的些微無措,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懸浮感”。
他坐起身,動作依舊有些遲緩僵硬。四人間宿舍,上床下桌,另外兩張床鋪還空著,另一張床鋪上,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窸窸窣窣地收拾著書包。是他的室友之一,昨天剛見過,叫林浩,是個看起來開朗健談的男生。
“喲,程野,醒啦?”林浩聽到動靜,轉過頭,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第一天上課,可別遲到了。聽說微觀經濟學的老頭點名很嚴。”
他的語氣自然又熟稔,帶著大學新生特有的、試圖快速建立社交關係的熱情。這種…毫無負擔的、直白的“正常”…讓程野的心臟微微縮緊。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乾澀,最終只是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發出一個模糊的單音節:“…嗯。”
他該如何解釋,僅僅是回應這樣一句簡單的、善意的搭話,就需要他調動遠比常人更多的精力?他該如何解釋,他的大部分意識,依舊…頑固地、不受控制地…錨定在遠方…錨定在那個…同樣被安置在這座龐大校園某一角落的她身上?
那根連線的蛛絲,自從他們分別被送入不同的宿舍樓後,就變得…更加纖細、更加飄忽…如同風中游絲,時斷時續。但它的“存在感”,卻並未減弱,反而因為物理距離的拉遠和環境噪音的增多,變得更加…令人焦灼。他需要時刻分出心神去“感覺”它,確認它還在,確認另一端的“光點”…依然平穩地存在著。
這種持續的、隱形的“注意力分流”,讓他對眼前這個鮮活喧囂的新世界,顯得…反應遲鈍,心不在焉。
他沉默地洗漱,沉默地換上簡單的T恤和長褲。林浩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說著打聽到的校園八卦和選課攻略,程野只是偶爾點頭,大部分話語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地滑過他的聽覺神經,未能真正進入他的意識核心。
直到…
“對了,聽說我們學院這屆有個超級特殊的新生,”林浩一邊繫鞋帶一邊隨口說道,語氣裡帶著純粹的好奇,“好像是因為身體原因,之前一直休學,今年才來報到。學校還特意安排了單獨宿舍和陪護。挺神秘的…”
程野正在整理書包的手…猛地頓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當然知道林浩說的是誰。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保護欲和某種難以名狀恐慌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他幾乎能想象到,類似的議論和好奇的目光,會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然纏繞向她。而她…能承受嗎?那剛剛從廢墟中重建的意識,能應對這個…複雜而喧囂的“正常”世界嗎?
“…哦。”他最終,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樣一個乾癟至極的音節。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才勉強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
第一節課是高等數學,在一棟巨大的階梯教室。
走進教室的那一刻,聲浪和人群的氣息如同實質的牆壁,迎面撞來。程野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太多的陌生面孔,太多的嘈雜聲響,太多的…“正常”的生命力…匯聚於此,形成一種…幾乎要將他這種“異常”存在排斥出去的…強大場域。
他下意識地…縮緊了意識,如同蚌殼合攏,將自己封閉在一個更小的、更安全的內在空間裡,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感官接收著外界資訊。他低著頭,快步走到一個靠後、靠牆的角落位置坐下,儘可能地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講課開始。教授的聲音洪亮,公式寫滿了整塊黑板。
程野努力集中精神,試圖跟上節奏。但那些符號和邏輯,像是沾了油的玻璃珠,在他緊繃的意識表面…徒勞地滾動,無法留下任何深刻的痕跡。他的思維…總是不由自主地…“滑向”別處…滑向那根纖細的連線蛛絲,試圖從中解讀出…關於她此刻狀態的…任何一絲細微的線索。
她…也在上課嗎?在某個教室裡?她能適應嗎?會覺得吵嗎?會…害怕嗎?
這種無法抑制的、持續不斷的…“遠端關注”…耗竭著他本就不充裕的精神能量。
課間休息,人群喧譁起來。程野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試圖隔絕外界干擾,更專注地去…“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