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派人去催問，他便苦著臉抱怨人手不足，庫吏懈怠，他自己也是“心力交瘁，進展緩慢”，將拖延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又比如，林澈讓他去核對一批剛從通州碼頭運抵的、用於西苑工程的石料實際數目與賬目清單是否相符，他嘴上應承得極為痛快：
“此乃要緊事，下官即刻帶人去碼頭清點，絕無誤漏。”
轉身卻以各種匪夷所思的理由故意拖延，不是聲稱手下的算盤臨時損壞，需要時間修理，就是藉口突然接到營繕司的緊急協調事務，必須立刻前去處理，將關鍵的核查工作一拖再拖，擺明了是不想林澈在核查小組到來前，掌握更多實際的證據。
他甚至還“好心”地提醒林澈：
“大人，有些陳年舊賬，牽扯太多，盤根錯節，查起來費力不討好，還容易惹上一身腥。不如暫且擱置，等鄭大人回衙再議？”
言語之間，充滿了“善意”的阻攔。
反倒是那位平日裡看似昏聵無為、只知埋頭磨墨、對司務不甚關心的孫主事，在這風波詭譎的三日中，偶爾會在四下無人之時，或者藉著巡查吏員工作的名義，踱著方步來到林澈的值房。
他或是看似無意地提起某份關鍵卷宗可能存放的隱秘位置（絕非檔案房明面上的目錄所載），譬如“記得當年王大人好像將一些緊要的底稿，存在了庫房西角那個廢棄的樟木箱子裡，上面堆了些雜物”。
或是在林澈對某項複雜難解的陳年舊例感到困惑時，輕描淡寫地提點一兩句其出處和背後可能涉及的利害關係，讓林澈茅塞頓開。
又或是在林澈即將在某些程式性問題上犯錯、授人以柄時，用極其隱晦的方式，譬如一聲咳嗽、一個眼神，或者一句看似無關的閒聊，予以提醒，使其堪堪避開陷阱。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不著痕跡的提點，卻每每能在關鍵時刻，助林澈撥開迷霧，找到方向，避免落入對手精心設定的圈套，如同在黑暗的迷宮中，有人悄然為他點亮了一盞微弱的燭火。
這種隱秘的、不計回報的援手，與趙主事表面的熱情配合下的處處掣肘、陽奉陰違，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也讓林澈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官場的人情冷暖與人心險惡。
到了第三日午後，天氣愈發悶熱，濃厚的、帶著土腥氣的暑氣籠罩著整個京城，讓人透不過氣來。
連值房外那棵古槐樹上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卻又執著地嘶叫著，愈發聒噪擾人，攪得人心煩意亂。
林澈正埋首於案牘之中，全神貫注地稽核一份由景德鎮官窯剛剛以六百里加急送來的、關於申請增添五十名匠戶的奏報文書。
他眉頭緊鎖，手中的算盤珠子隨著他快速的運算，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噼啪聲，與窗外無止無休、令人焦躁的蟬鳴交織在一起，更添了幾分煩悶與緊迫感。
這三日，他幾乎是不眠不休，梳理賬目，查閱舊檔，分析線索，整個人都清瘦了幾分，但眼神卻愈發銳利明亮。
就在這時，值房外的廊道上，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與格外殷勤熱絡的問候聲，打破了院中沉悶的氣氛。
“鄭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鄭大人安好！您身子大安了？”
“大人您不在這幾日，司裡可是積了不少事務啊！”
……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彷彿主心骨歸來般的熱鬧與關切。
原來是稱病三日的員外郎鄭友德，終於“病癒”歸來了。
幾乎是同時，隔壁值房的趙主事如同裝了彈簧一般，第一時間便搶步迎了出去，聲音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驚喜、擔憂與如釋重負：
“鄭大人！您可算回衙了！這幾日可把下官擔心壞了，真是寢食難安啊！您瞧您這氣色，看著還是略有些虛弱，衙中事務有林大人暫代，雖說……呃，頗為辛勞，但總算維持住了局面。您何不多將養兩日，待身體完全康復再理事不遲啊！”
他的話語熱情洋溢，姿態謙卑，語氣中透著對鄭友德身體的無比關切，以及對林澈“辛勞”的微妙提及，彷彿與鄭友德是分離許久、感情深厚的至交好友，同時也不動聲色地給林澈這幾日的代管下了個“頗為辛勞”但未必“妥帖”的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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