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輕飄飄的幾句話，表面上是在為林澈的“銳氣”開脫，實則將他與整個司衙的潛在風險切割開來，透著一股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甚至隱隱期待其受挫的涼薄。
這是一種典型的官僚式自保，將可能的衝突引向具體辦事之人，自己則穩坐釣魚臺，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能穩操勝券。
寒暄完畢，鄭友德便徑直走向林澈的值房。
“林大人，”他臉上堆起慣常的和氣笑容，邁步走了進來，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林澈案頭那堆積如山的文書和地上散落的卷宗，語氣帶著幾分讚許，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這幾日代掌司務，實在是辛苦你了。老夫這舊疾時好時壞，動不動就撂挑子，將這麼重的擔子壓在你身上，讓你應對各方壓力，實在慚愧得很啊。”
林澈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從容起身，拱手行禮，語氣平和：
“鄭大人言重了。身體康健乃是根本，大人安心靜養是應當的。下官不過是暫代幾日，盡力維持而已，不敢言辛苦。這幾日司內各項緊要事務，均已初步處理完畢，各類文書的批閱意見也已附在上面，正待大人歸來複核定奪。”
說著，他將一疊早已按輕重緩急、分門別類整理好的卷宗文書，雙手呈送到鄭友德面前。
這些文書處理得條理清晰，意見明確，顯示出處理者極高的效率和清晰的思路。
鄭友德接過卷宗，頗為隨意地翻看著，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不時點頭，似乎對林澈的處理頗為滿意，口中嘖嘖稱讚：
“不錯，不錯，林大人果然才幹出眾，處事井井有條，老夫沒有看錯人。”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其中一份文書上時，翻頁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微微凝固，眉頭微微皺起，露出些許疑惑和為難的神色。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份文書，抬頭看向林澈，語氣帶著明顯的斟酌和一絲不贊同：
“林大人，這……景德鎮御窯廠的這份關於請增匠戶的批文，為何……予以駁回了？可是其中有什麼不妥之處？”
他拿起那份文書，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批覆意見，“‘查核該窯廠近年產出記錄與匠戶勞作情形，現有人員足堪任用，所請增撥匠戶五十名，實無必要，亦不符定製，予以駁回。’這……林大人，是否太過……嚴苛了些？”
“回大人話，”林澈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神色平靜地解釋道，語氣不卑不亢，
“下官仔細查核了景德鎮御窯廠近三年的產出定額、實際完成數目，以及現有在籍匠戶的輪班勞作記錄，發現即便以現有匠戶數量，只要排程得當，管理得法，也完全足以按時、按質、按量完成每年的歲辦任務，甚至在某些月份尚有餘力。
“其請增理由，看似充分，實則經不起資料推敲。且近年各地匠戶逃亡現象屢見不鮮，朝廷三令五申要求核實匠籍，嚴控冒濫，管理之本在於安撫現有匠戶，提升效率，而非一味增員，徒耗國帑。故臣基於實情與制度，認為不必增添，予以駁回。此乃就事論事，並非嚴苛。”
他解釋得清晰透徹，既有資料支撐，又引用了朝廷政策，理由充分。
“哦，原來如此。林大人辦事果然細緻，查核嚴謹，於朝廷規制也吃得透。”鄭友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似乎理解了。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推心置腹，彷彿在傳授為官之道，身體也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
“不過嘛……林大人你有所不知，或者說，是還未曾深入瞭解這其中的關竅。”
他臉上露出一種“你太年輕”的笑容，“這景德鎮的監窯官李大人，與咱們部的崔尚書，乃是同門的師生之誼，關係匪淺，平日走動也勤。往年像這類申請增添人手、增撥物料的小事，只要不是太過分，數額不大，咱們虞衡司通常也就……準了。這點情面，總要顧及一下，畢竟同在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彼此行個方便，日後也好相見嘛。你這般直接駁回，怕是……會得罪人啊。”
他試圖用“人情”、“關係”來軟化林澈的原則，暗示他應該“靈活處理”。
林澈面色一正，目光清澈而堅定，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原則性，清晰地回應道：
“鄭大人，朝廷自有法度，經費支出皆有定例。員額增減，關乎國帑，豈可因私人交情、同僚顏面而廢弛公務，罔顧事實？若各處衙門都如此行事，上行下效，國庫如何支撐？吏治又如何清明？今日準了景德鎮，明日其他官窯、皇木廠皆來效仿，又當如何？此例，依下官之見，絕不可開。否則，今日核減物料數目以省國帑，明日卻因人情增撥匠戶而靡費糧餉，豈非自相矛盾，徒勞無功？”
他這番話，不僅堅持了原則，還將此事與之前核減物料的行為聯絡起來，表明了自己一以貫之的態度，邏輯嚴密，讓鄭友德一時難以反駁。
鄭友德這番帶著“點撥”意味的話，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顯得有些掛不住，面色也隨之沉了下來，那慣常的和氣面具出現了裂痕。
他勉強扯動嘴角，乾笑了兩聲，語氣明顯淡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和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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