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心彤一心想著第二天一早前往京市西郊的福壽園墓地，祭拜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許憐月——既是告慰她的在天之靈，也是感謝她多年前對女兒宋唸的默默關注，更感念她以日記留下了揭開真相的關鍵線索。 宋啟銘自然要與她同行，想到過幾日沈初年就要離開京市返回美國，兩人商議後，便決定帶上他一同前去。
次日清晨，車子駛入福壽園，園內靜謐無聲。 蒼松翠柏沿甬道整齊排布，青石小徑蜿蜒向深處，一座座墓碑錯落佇立，碑身覆著淺淺青苔，透著清冷肅穆的氣息。 三人沿小徑緩步前行，穿過幾排墓碑，行至第七排中央，便望見了許憐月的墓碑。 整塊墓碑由潔白大理石雕琢而成，碑面光潔，上方嵌著她的照片，下方刻著名字與生卒年月，簡約又沉靜。 墓碑前的石臺上，正靜靜擺著一束白菊和幾樣精緻的祭拜果品，露水凝在花瓣邊緣，顯然是剛擺下不久。
“定是易向行先來過了。” 許心彤望著那束白菊，輕聲道。
她的目光落回碑上的照片，雖與這位妹妹素日無過多接觸，可血脈牽絆終究真切。 看著照片裡那張年輕靈秀的面孔，她鼻尖一酸，緩緩抬手上前，指腹輕輕撫過冰冷的碑面與照片，聲音哽咽著輕喚：“妹妹，姐姐來看你了。”
“這孩子也是可憐，才二十七八歲就沒了。” 沈初年望著墓碑輕聲嘆道。 話音落下，三人都沒再說話，墓園的風掠過鬆柏枝椏，空氣更顯沉悶。 稍作停頓，他又望向那束白菊，語氣裹著嘆息、淡淡的怨懟，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釋懷，緩緩補了句：“他這一趟，也是該來的，畢竟他欠憐月那麼多。”
三人依著禮數祭拜完畢，宋啟銘輕聲道：“走吧，接下來還有別的事要做。”
三人腳步放輕，悄聲轉身離開，沒再回頭，只留那束白菊，在清冷的晨光裡陪著許憐月的墓碑。
與此同時，京市郊外看守所的會見室內，卻是另一番沉鬱冷寂的景象。 白牆冷硬如鐵，日光透過高窗鐵柵斜落進來，在水泥地面投下細碎斑駁的光影。 室內數排金屬隔斷整齊排布，隔斷兩側各固定著一把簡易座椅，中間立著厚實的鋼化玻璃，玻璃中央嵌著雙向對講器，冰冷地隔開兩個世界，也隔絕了所有觸碰的可能。
會見室的鐵門傳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兩名管教民警一前一後陪著高雲鳳走進來。 她的動作稍顯遲緩，被民警引至內側靠窗的座椅前落座後，民警便退至角落指定區域站立，保持著合適的距離，目光平視前方，恪守著執勤規範。
易向行早已坐在玻璃外側的座椅上，目光自高雲鳳進門的那一刻起，便一瞬不瞬地鎖在她身上。 看清她那一頭齊耳短髮時，他心頭猛地一震，恍惚間竟覺無比陌生，一股深深的自責與悵然瞬間漫上心頭。 他記憶裡的高雲鳳，向來明豔照人，眉眼間總帶著鮮活的光彩，可眼前的她，頭髮略顯乾枯，鬢角平添了數根白髮，面色憔悴，身形也清瘦了些，與從前判若兩人。
易向行望著玻璃那頭的高雲鳳，指節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滋味。 他清楚，高雲鳳如今的遭遇，歸根到底與他他脫不了干係，甚至可以說，是他一手造成的，至少，他也該擔起一半的責任。 可這些日子裡，卻只讓她獨自承受一切，一個人面對牢獄之災，而他卻躲在背後，苟活至今。 愧疚與悔恨如潮水般將他淹沒，開口時，聲音便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說不清是悔恨，是羞於面對，還是哽咽：“雲鳳，我來看你了，你還好嗎？”
聽到這話，又見他滿面的自責與愧色，數日來一直惦記著見他的高雲鳳，眼眶頓時溼潤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她抬手輕輕拭去，又勉強扯出一抹笑臉，輕聲問：“我還好，你呢？南希好不好？”
“我很好，南希也很好，她跟硯之的感情也很好，你就放心吧。” 易向行連忙應聲，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柔和。
聽到他連著說了三次“很好”，高雲鳳心裡的牽掛與重負驟然卸下，不由得長舒了口氣，輕聲道：“你們好就行。” 許是易向行終究是她心底最想見的人，許是久未相見，又或許是想到自己獨自扛下所有罪責，他今日才終於肯來看望自己——說不清是意外，還是感動，百般情緒纏在一起，落在臉上時，卻是藏不住的喜悅。 這份歡喜，讓她原本憔悴的面龐竟泛起了淡淡的微紅，眼眸也比剛進來時明亮了許多，添了幾分久違的鮮活。
看到高雲鳳這般模樣，易向行只覺羞愧難當。 高雲鳳為他扛下了太多，他卻遲至今日才肯來見她，才敢直面過往的一切，可僅僅是這一次簡單的探望，就讓她這般歡喜。 這份歡喜像一根細針，狠狠紮在他心上，心底翻湧著說不出的酸澀與愧疚。 也正因如此，他心底那盤桓了許久的念頭，此刻愈發堅定，再也沒有半分動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