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希走出辦公樓，抬步朝自己的白色幻影走去，遠遠便見沈初年立在車旁，似是在等她。 見她看過來，沈初年抬手揮了揮，唇角漾著笑：“南希。”
“舅公，你怎麼來了？” 易南希心頭微訝，快步走上前。
“你準備去哪？回家，還是去你自己的房子？” 沈初年問。
“怎麼了？”易南希原本打算趁下班早去找林知意，此刻見沈初年來尋，便沒再提自己的安排，只輕聲反問。
“我後天就要回美國了，走之前來見見你。”
“是嗎？那麼快？” 聽聞他要離開，易南希語氣裡有藏不住的意外與不捨。
“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坐坐，有些話我也想跟你說說。”
易南希點點頭：“行吧，你選地方。”
“那就讓我請你吃頓飯，我這會兒可是餓了。”
沈初年輕拍肚子，話裡裹著幾分調侃。
“沒問題，我們吃飯去。”
易南希開啟車門，請沈初年坐進後座，自己才繞到駕駛位落座，轉頭笑著打趣：“反正今天舅公做東，那我要不要趁機宰你一次？”
也不知怎的，易南希心裡對沈初年總存著一份特別的親切。 即便知曉他做過不好的事，可他畢竟又是自己最愛的憐月媽媽的舅舅，縱使相處的時日不多，卻也沒有過多的生疏感。 相反她還打心底覺得，這個老人溫和又親切，格外討喜。
不管別人怎麼看，也不管他過去做過什麼，於她而言都無所謂。 起碼這老頭如今幡然醒悟，肯回來認罪，在她心裡，就覺得他很好，特別好。
“行，沒問題。” 坐在後排的沈初年從衣袋掏出錢包，笑著揚了揚，語氣爽朗：“南希今天只管敞開了吃。”
話音剛落，易南希便忍不住笑了。 她雖開著車沒回頭，可肩頭那一點淺淺的輕顫，還是讓沈初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輕鬆與歡喜。
易南希手握著方向盤，臉上笑意未盡，聞言笑道：“那就由我找地方，今天讓舅公好好消費一次。” 嘴上雖這麼說，她卻將車子拐過主車道，約莫十分鐘後，白色幻影穩穩停在一家中檔餐廳門口。 在她看來，沈初年請客重在心意，沒必要刻意破費，他已是八十歲的老人，總該替他省些錢。
這是一家江南風味菜館，門口木製招牌上，“江南菜館”四個紅漆大字剛勁有力。 推門而入，店內乾淨整潔，環境雅緻，已有不少客人落座。 易南希挑了個臨窗的位置，二人剛坐下，服務生便拿著選單走來。 她將選單推到沈初年面前：“舅公，你看看想吃什麼，這家店味道不錯，我之前來過。”
沈初年翻著選單，剛想點上三道菜，便被易南希抬手攔住：“舅公，就咱們兩個人，兩菜一湯就夠了，多了也吃不完。” 二人隨即敲定菜品，選了一道蜜椒煎焗牛肋排、一道清炒蟹粉白玉菇，又點了一份松茸竹蓀老雞湯，一葷一素配靚湯，精緻又不失檔次。
遞選單給服務生時，易南希又細細叮囑：“再要兩份米飯，兩杯溫熱的果汁，不要冰的。” 念著沈初年年紀大，這些細節她半點沒落下。 這份本能的細心，讓沈初年心底泛起陣陣暖意。
只見他收回目光，語氣不復先前的輕快，多了幾分凝重：“南希，有些事，遲早要讓你知道。” 他頓了頓，指腹在微涼的瓷面上反覆摩挲，像是在梳理一團紛亂的線，“我這次回來，最主要的就是想弄清楚你母親許憐月死亡的真相，再把過去那些糾纏不清的陳年舊事徹底了結。” 他抬眼望了望易南希，又迅速垂下，似在斟酌措辭，“另外，我今天找你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你父親易向行，昨天已經去了宋啟銘的公司，和他談起了四十年前的一些往事。而且，他也邀請了我到現場旁聽。”
“四十年前的事？” 易南希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頓，指尖下意識收緊，原本漾在唇角的笑意瞬間褪去，只剩幾分怔忡。 她雖然已經知曉大部分的前因後果，卻從未細究過其中纏繞的細節與隱情。 此刻聽沈初年這般鄭重提及，還牽扯到父親與宋啟銘，她心頭不由得一沉， 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住，連帶著口中的飯菜也驟然失了大半鮮香滋味。
“是的，一些牽扯了太多人的陳年舊事。” 沈初年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幾乎要被餐廳的背景音淹沒，字裡行間裹著化不開的愧疚與悵然，“這當中，也有我這輩子做的最後悔、最該認錯的事。” 他目光垂落在桌面紋路里，沒敢直視易南希的眼睛，“當年的事，你們易家、宋家，還有你媽媽許憐月，都被死死卷在裡面。不光是這幾家，連上官家，還有……林知意，也都牽扯其中。” 易南希指尖幾不可查地收緊，心頭微驚。 沈初年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裡多了幾分決絕：“如今四十年過去，再不能讓這些舊事拖著，也該是徹底說清楚、做個了斷的時候了。”
他抬眼看向易南希，目光懇切得近乎鄭重，指尖不自覺攥緊了桌布：“我想讓你也清楚真相，你是易家的孩子，這件事你有權利知道來龍去脈。”
餐桌旁的氛圍瞬間變得沉悶，窗外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只剩下餐具偶爾碰撞的輕響。 易南希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心裡亂糟糟的。 她本不想碰觸也不意願提及那些沉重壓抑的陳年舊事，可看著沈初年鬢邊的白髮，望著他眸光裡藏不住的懇切與愧疚，終究無法再裝作無動於衷，到了嘴邊的拒絕，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舅公，” 她抬起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裹著藏不住的忐忑，“那些事……是不是牽連很廣？是不是讓很多人都深受其害，卷在了裡面？”
沈初年重重嘆了口氣，胸腔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話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是，牽連了太多人，也實實在在傷害了太多人。”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眸光裡的愧疚與悔恨愈發濃重，“但我和你父親現在都清醒了——逃避終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當年的錯誤，我們這些當事人，早該到承擔責任的時候了。” 他抬眼看向易南希，目光裡滿是決絕與歉意，“該道歉的，我們會一字一句說清楚，該承擔的，我們也絕不會推諉半分。總不能讓你們這些晚輩，再來承受上一輩留下的痛苦與罪孽，讓你們一輩子都被這些陰影纏著想甩也甩不掉。”
說到這裡時，沈初年眼中泛紅，喉頭也添了幾分沙啞。 易南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背，聲音瞬間軟了下來：“舅公……” 餘下的話頓了頓，她抬眼看向沈初年，臉上神情已然凝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不會的，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走。你們都拿出行動來了，我們小輩們也定然會盡心補救。總要讓大家，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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