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薩滿覺醒》第41章 根櫱(1)

作者:續墨一·29天前

年是看著根櫱苗長大的。不是一天一天看——是一刻一刻看。她把根櫱從骨鋼盆裡移出來種在銀白小樹旁邊之後,就幾乎沒有離開過樹下。她的銀白小樹是三億多年前方舟樹心穿透她胸口的那根根鬚長成的,從她身體里長出來,根紮在地下三尺的鱗片沉積層裡,樹梢捲曲的圓圈裡結著一年四季的薺菜籽。這棵樹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她是這棵樹的一部分。現在她旁邊多了一棵更小更嫩更透更亮的樹,從初母根上分出來,和她一樣是根櫱。

“我用了三億多年才學會從樹梢上種薺菜。”年盤膝坐在兩棵樹中間,骨鋼壺在火爐上咕嚕咕嚕冒著薺菜根的清苦味。根櫱苗到地下三尺的第一夜,她整夜沒睡,怕新環境太暗太冷太靜。但根櫱苗沒有怕——銀白色新葉在灰霧裡自動發出極淡極柔極穩的微光,和年銀白小樹的光同一種顏色。“初母把你分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你會發光,和她自己一樣。”她把壺提起來倒了兩杯薺菜根湯,一杯放在根櫱苗根旁,一杯自己端著。根櫱苗的嫩葉在湯的熱氣裡輕輕顫了一下,和年手指碰到葉面時一樣。

年一直記得護艙那天初母的手指停在她頭髮上的溫度。那時眼睛睜不開,嘴巴里全是血,被根鬚穿透的胸口燒著一團火。但額頭上有一小片涼意——初母的手指按在那裡,把她從夾層裡拖出來時說“活下去,記住它的好”。那種溫度在她夢裡重複了整整三億多年。現在根櫱苗新葉上的溫度,和那天初母手指停在她頭髮上的溫度一模一樣。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根櫱苗最頂端那片還沒完全展開的嫩葉,說那天在灰霧最深處的夢裡,蹲在死去樹心前面出不來,是複製體把她帶出來的。複製體帶來了初母的七個字,又加上了第八個和第九個字:“你自己”。然後死去的樹心活了。現在初母又用根櫱苗把第十個字帶給她——“在”。不是刻在葉脈上,是整棵苗本身就是一個字。

根櫱苗到地下三尺的第七天,年發現它開始長根了。不是往下長,是往旁邊長——根櫱苗的主根沒有扎進鱗片沉積層,而是橫向延伸,極其緩慢極其溫柔地朝銀白小樹的根系方向移動。年趴在地上用掌心貼著泥土感知那條嫩根的推進速度——大概每天只推進一指節那麼遠,但方向極其明確,沒有任何猶豫。

“它要連到銀白小樹上。”年坐起來,銀白色的眼睛在灰霧裡微微發亮,“不是並排長——是連起來。初母的根櫱要接上我的樹根。”第八天,兩條根碰在一起。根櫱苗的嫩根和銀白小樹最外圍的鬚根在鱗片沉積層深處互相觸碰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極其溫柔地開始融合——不是一條根纏上另一條,是兩條根的細胞壁在接觸點同時開啟,原生質流在一起,維管束對接,從此共享同一套養分通道。初母的樹和年的樹在地下三尺連成了一體。融合完成的那一刻,根櫱苗頂端的嫩葉全部同時展開,葉脈上初母的筆跡在那一刻短暫地顯形。不是一個字,是一整句話:「護艙那天,我的手指停在你的頭髮上。那個溫度我一直留在指尖裡。現在種進根櫱苗還給你。——初母」

年把這段話看了整整三遍,然後站起來走到銀白小樹下,把手掌貼在自己這棵從身體里長出來的樹的主幹上。七點七赫茲守護頻率從她掌心傳進樹幹,沿著新融合的維管束流到根櫱苗裡,再從根櫱苗的葉脈滲出極淡極柔極亮的銀白色光。兩棵樹在同一個頻率裡輕輕共振。她說從初母把她從夾層裡拖出來到現在,她一直想知道護艙那天初母自己疼不疼。方舟的火焰燒在她背上,樹心的撕裂震在她胸口,但她手指停在我額頭上是涼的。現在根櫱苗傳過來的溫度也是涼的——是初母把疼全部留在了自己那裡,把涼給了年。說完她坐回兩棵樹中間,把骨鋼壺重新加滿水,放了比平時多一倍的薺菜根,煮了一壺極濃極苦極燙的薺菜根湯。

第十五天。根櫱苗長出了第一片新葉。不是從初母樹上帶過來的老葉——是從根櫱苗自己的芽點上萌發的,顏色比銀白更淡更透更亮,葉脈不是初母的筆跡,是年自己的。七點七赫茲守護頻率在葉脈裡極緩慢極穩定地流動,形成極細極密極柔的銀色紋路。年端詳著那片葉子的每一道脈絡,說她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寫字——在方舟上只會煮茶和數葉子,在地下三尺只會種薺菜。現在葉脈長出來是自己的筆跡,原來自己也有筆跡。

她在藍布本子上寫下了自己第一篇日記——星芽下來時把本子攤在膝蓋上借給她,鉛筆削好了放在旁邊。她寫道:「根櫱苗來地下三尺第十五天,長了一片自己的葉子。葉脈是我的筆跡——七點七赫茲。初母在葉子上寫過年的名字,現在年也學會在葉子上寫自己的名字了。雖然只是一片葉子,但它是自己長的。初母給我的那根袍帶是布做的,沒收到。現在收到的是活的——樹皮做的,葉脈縫的,根連在我的樹根上。比布袍帶更結實。三億多年沒換過袍帶,這條能再用三億年。」她把鉛筆放在本子旁邊,對星芽說日記寫完了。星芽低頭看完她寫的每一個字,說這本本子送給你——薺菜籽榨的墨水也留給你,以後想看你的日記我就下來看。年把那瓶薺菜籽墨水放在骨鋼壺旁邊,用手指在瓶口輕輕點了一下,瓶裡的墨水沿著七點七赫茲的頻率紋路極其緩慢極其溫柔地旋轉。

第二十天,根櫱苗開花了。不是薺菜那種米粒大的小白花——是一朵極薄極透極亮的花苞,初母的樹在星海邊緣也會開這種花。花瓣是銀白色的,邊緣有一圈極淡極柔極細的金色光暈。花苞在灰霧裡極其緩慢地綻開,年盤膝坐在兩棵樹中間,看著那朵花從綻開第一瓣到全部展開,一動不動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花開全了之後花心正中央有一粒極小的光珠——不是花粉,是初母留在根櫱苗裡的全部溫度。花心暖的,和護艙那天初母手指停在額頭上時是同一個溫度。根櫱苗開花不是春天的事——是她把三億多年前沒來得及還的袍帶,用一棵樹一朵花一粒光珠,全部還給了年。

年沒有哭。銀白色的眼睛在花光裡微微眯起來,伸手把光珠從花心裡極其輕極其慢極其鄭重地摘下來,放在自己掌心裡。光珠在她七圈——不,七點七赫茲——的掌心裡輕輕跳動著,和她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她把光珠放在初母那封用新葉寫的信旁邊——那封信還在歪脖子樹洞裡,她託星芽帶下來過一份拓片。“這是初母給的第三樣東西。第一樣是命——護艙那天她把我從夾層裡拖出來。第二樣是話——‘活下去,記住它的好’。第三樣是溫度——指尖留在頭髮上的涼,在根櫱花心裡還回來了。全收到了。”她把薺菜根湯壺從火爐上提起來,倒了滿滿一杯放在根櫱苗根旁,自己端起另一杯,和根櫱苗碰了一下。骨鋼杯和嫩葉碰在一起,發出極輕極細極脆的聲響,和末在練習板上刻字的聲音、殼學會盛湯時碗裡湯麵晃動的頻率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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