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勤務員來到老首長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林默很熟悉。
以前他還是現役的時候，三天兩頭就往這裡跑。
有時候是彙報任務，有時候是挨訓，更多的時候只是坐在那張老舊的沙發上，聽趙建國用他特有的大嗓門講那些他聽了無數遍的戰場往事。
勤務員給他倒了一杯水，說首長正在開一個緊急視訊會議，讓他在這裡稍等片刻，然後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林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沙發上坐了幾分鐘，終究是坐不住。
他起身在屋裡漫無目的地轉悠，目光從書架上那些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軍事理論著作上掃過，從牆上那幅己經掛了十幾年的戰區地形圖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老首長的辦公桌上。
桌面上攤著一份檔案。
林默本來只是隨意一瞥，但那張紙上熟悉的字跡讓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認得這個字——筆鋒硬朗，橫平豎首，但最後一筆總是微微往下墜，像是在寫每一個字的時候都在壓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陳鋒的字。
林默沒有伸手去碰那份檔案。
他只是站在辦公桌旁邊，低頭看著紙面上的內容，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
轉業申請。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申請理由那一欄時，目光在那裡停留了很久。
陳鋒在那一欄裡沒有寫太多冠冕堂皇的話，只寫了幾行簡短得近乎生硬的字：“個人原因，無法繼續履行軍人職責。請求組織批准轉業。”
林默想起在郵輪甲板上，陳鋒靠著船舷欄杆，用那種被疲憊和迷茫浸透了的語氣對他說，“林顧問，我想退伍了。”
那時候他只是以為這個年輕人在火燒島上被關得太久、被折磨得太深，需要一個喘息的時間來重新找回自己。
但現在他看著這張轉業申請，忽然意識到陳鋒說那句話的時候，並不只是在尋求他的理解。陳鋒是真的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他盯著那份申請看了很久，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碰，轉身走回沙發前坐下。
水杯裡的水己經涼了，他沒有再喝。
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勤務員進來幫他續了兩次水。
門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硬朗、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動，那節奏和力度林默太熟悉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領和肩線。
門被推開，趙建國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軍用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被歲月刻滿皺紋但依然結實的小臂。看到林默後，他用拿著資料夾的手向林默揮了揮，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招呼一個剛下班回家吃飯的兒子。
“來了啊。”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辦公桌前，把資料夾放在桌上，然後重重地坐進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老式皮椅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剛從一個漫長而令人窒息的會議中掙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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