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跟在他身後，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的手還扶在院牆上，手指在磚面上留下一道道溼漉漉的汗印。
他的眼睛一首盯著陳鋒的後背，那個穿著深色夾克的、比他高出一個頭的、走起路來穩得像一座移動的山一樣的後背。
他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趁陳鋒不注意轉身就跑，跑出村，跑到鎮上，跑到廣廈，跑到李哥那裡，跑到任何一個沒有這個人的地方。
但他的腿不聽話，他的身體不聽話，他的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牽著，一步一步地跟在陳鋒身後，走向後院。
後院的門虛掩著，門閂被從外面插上。
村長伸出手，手指有些發抖，拔了兩次才把門閂拔出來。
他推開門，側過身，讓陳鋒先進去。
後院不大，地面是水泥的，有幾道裂縫，裂縫裡長出了枯黃的草。
靠牆堆著一些農具和化肥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發黴的氣味。
空房的門在院子的最深處，門板很舊，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沒有鎖，只是用一根木棍彆著。
陳鋒把那根木棍取下來，推開門。
屋裡很暗，只有從門口透進去的微弱的燈光。
靠著後牆的地方，兩把木椅並排擺放著，椅子上捆著兩個人。
許樂迪靠在左邊的椅子上，頭髮散亂，一隻腳光著，腳踝上那幾道被碎石劃出的口子己經結了薄薄的血痂。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亮了一下，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高宇陽坐在她旁邊，眼鏡被摘走了，眼睛眯著，看不清門口的人，但他聽到了腳步聲，聽到了那沉穩的、不急不慢的、讓他無比熟悉的腳步聲。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放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陳鋒走過去，蹲下身子。
他看了一眼那些纏繞在他們身上的繩子——指頭粗的尼龍繩，灰白色的，一圈一圈地勒在肩膀上、腰間、手臂上。
繩結打在背後，手指夠不到的位置。
他皺了一下眉頭，不是因為這繩子難解，而是因為這捆綁的手法太過專業。
這不是普通村民隨手打的結，這是有經驗的、做過很多次的人才會用的手法。
他沒有說話。
從腰間拔出那把從村口一個年輕人手裡奪過來的鐮刀，刀刃不大，但很鋒利，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他用刀背對準繩子，手腕一抖，刀刃劃過，繩子應聲而斷。
許樂迪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麻的手臂，手腕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紅痕，是繩子勒出來的。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陳鋒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感激、委屈、後怕、還有一種在絕境中被人拉了一把之後、從心底湧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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