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面是一道窄窄的水泥樓梯，牆壁上嵌著幾盞應急燈，光線昏暗泛黃。
焦俊往下走的時候，能聽到從地下室深處傳來的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機器運轉的低沉嗡鳴，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金屬碰撞的細碎聲響。
越往下走，那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就越濃，濃得有些發甜，像是有人故意用這種甜到發膩的氣味去掩蓋別的東西。
樓梯盡頭又是一道門。
這道門的鎖很簡單，就是普通的插銷，焦俊輕輕一拉就開了。
門後面是一條約二十米長的走廊，走廊兩側各有幾扇門，有的關著，有的敞著一條縫。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手掌貼在牆壁上，指尖能感覺到從管道里傳來的細微震動。
他聽到了聲音。
起初他以為是從某扇門後面傳來的噪音，是通風管道里的氣流，或者是某個機器運轉的餘響，但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之後，那聲音還在。
不是噪音，是人發出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弱，聲音從走廊盡頭那扇最大的鐵門後面傳來。
焦俊走到那扇門前。
這扇門沒有鎖，或者說鎖己經被砸壞了，門框上還留著螺絲刀的撬痕。
他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吱呀”聲。
房間比他想象的要大，大約三十平米，天花板很低，懸著幾根裸露的燈管，其中一根壞了，每隔幾秒就閃一下，把整個房間照得忽明忽暗。
房間靠牆的那一側並排放著幾張破舊的席夢思床墊，床墊上鋪著洗得己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床單，牆角堆著幾個塑膠水桶和幾卷衛生紙，空氣裡那股甜膩膩的空氣清新劑味道在這裡濃到了幾乎讓人作嘔的地步。
有七八個女人擠在那幾張床墊上，有的躺著，有的靠牆坐著，有的只是蜷縮成一團，把臉埋在膝蓋裡。
她們都很年輕，年紀小的看著還不到二十歲，年紀大的也不過三十出頭。
她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是廉價的睡裙，有的是破舊的T恤，有的是己經被洗得變形了的牛仔褲。
她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平靜，是長期被控制、被虐待、被剝奪了一切尊嚴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空洞和麻木。
焦俊站在門口，目光從那些女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然後他看到了角落裡那張床墊上，有個女孩正側身躺著，頭髮散亂地鋪在枕頭上，右肩從被扯破的衣領裡露出來，肩胛骨上有一塊淺褐色的胎記。
那塊胎記他認得，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心形。
小時候他拿水彩筆往那上面塗過顏色，塗成紫色的，被堂姐追著揍了一頓。
他忘了自己捱了多少下，只記得堂姐揍完之後又拿溼毛巾幫他擦，一邊擦一邊罵他，罵著罵著自己先笑了。
焦俊的膝蓋一軟，跪在了水泥地上。
他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在打架，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猛地擊碎了，碎得連哭都哭不出聲來。
她比六年前更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臉上有幾道還沒完全消退的舊傷疤。
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淺，淺到焦俊一開始以為她己經死了。
他跪在地上挪過去，挪到她身邊，伸出手，手指懸在她臉側，不敢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