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親自動手，提起銅壺沖水。
滾燙的茶湯落進紫砂杯裡，濃郁的茶香混合著熱氣升騰起來。
唐果看了一眼那杯茶，沒碰。
趙山站在她身後，連椅子都沒看一眼。
老馬把杯子往唐果面前推了推，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九小姐，外頭冰天雪地，北街那趟渾水，可是真涼啊。聽叔一句勸，喝了這杯茶，調頭回唐家大院。”
“您是唐家的金枝玉葉，唐老爺子捧在手心裡的大小姐，真沒必要陪江野那個不要命的瘋子，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群連字都不識的窮鬼身上。”
唐果靠在木椅上，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輕輕碰了碰，讓杯子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大紅袍？”她挑起眼皮，嘴角帶著幾分嘲弄。
老馬倒水的手停在半空。
“馬叔，我記得兩年前，你連喝高碎都得用開水泡三遍，茶梗比茶葉都多，最後連渣子都要嚼碎了嚥下去。今天這套東西，挺貴吧？”
老馬沒出聲。
唐果繼續說。
“水也貴。粵城那邊的大老闆講究，說泡這種頂級的茶，得用山泉水。你這風沙滿天飛的荒原上，連條幹淨的飲水溝都沒有，哪來的山泉？唐遊派人一桶一桶給你拉過來的？”
帳篷只有爐膛裡的煤被燒得“噼啪”作響，偶爾爆出一點火星子彈在鐵皮上。
老馬臉上的殷勤和假笑一點點消失了。
他慢慢把紫砂壺放下，拿起茶杯蓋扣在杯子上。
“九小姐，人總得往前看。”老馬的聲音冷了下來。
唐果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翹起二郎腿。
“往前看？怎麼看？看到唐二爺扔在你桌上的金條了？還是看到遠山商會給你畫的大餅了？”
老馬臉上閃過一抹難堪，但更多的是底層人生存的冷酷。
“二爺給得太多了。”老馬咬著牙。
“九小姐，我老馬不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我這一百多號兄弟，天天頂著風雪跟著我在冰原上舔血。”
“他們要吃飯，家裡的老婆孩子要買藥！外頭那十幾輛重卡每天要燒油，買槍買子彈，全他媽得花真金白銀！”
“您當年救過我，我老馬認！這恩情我記一輩子！可恩情它當不了現鈔！明天早上要是沒飯吃，底下這幫狼崽子能把我也給撕了！”
這就是廢土上的現實。
當感恩和填飽肚子發生衝突時，良心連一斤發黴的糙米都換不來。
唐果看著他這張扭曲的臉，不怒反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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