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淺在凡間又逗留了幾日。她隱著身形,整日圍著小景曜轉悠,看著奶孃給他餵奶時他皺著眉頭的樣子,看舒貴妃抱著他一起玩耍的樣子。
蕭宸下了朝連龍袍都來不及換就趕來鳳鸞宮把小兒子舉得老高、嚇得一旁的宮女們大氣都不敢出的樣子。她看著看著,心裡很開心,她從未見過景曜的這一面,一個光溜溜的小糰子被人捏臉揉腦袋,想躲又躲不開,只能蹬一蹬小短腿表示抗議。
臨走那天,白淺站在小景曜的搖籃邊,低頭看著他。小東西睡得正香,小拳頭鬆鬆地攥著,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又輕又勻。她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攥著的小拳頭。
她轉身踏出鳳鸞宮,頭也不回地往仙界去了。她怕自己再回頭看一眼,就捨不得走了。
回到青丘沒幾天,迷谷便跌跌撞撞地衝進狐狸洞,面色煞白:“姑姑!若水河——若水河那邊出事了!”
白淺心頭猛地一跳,當下也不多問,急忙往若水河畔趕去。
若水河畔己不復數日前的平靜。東皇鍾懸在半空中劇烈地震顫,鐘身上的太古符文在一明一暗之間瘋狂地閃爍,像是有人在鍾內部點燃了一團即將爆裂的火焰。漆黑的煞氣從鐘身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出來,所過之處河水倒流,草木枯萎,連天色都被染成了一片詭異的暗紅。
墨淵的元神之力從鍾內透出來,金色的光芒死死地裹纏著那團漆黑煞氣,像是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什麼東西按回深淵裡去。那兩股力量在東皇鍾內無聲地角力,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周圍的地面裂開一道新的豁口。
白淺落在東皇鍾前,伸手便去扶鐘身,將自己的靈力也灌注進去。她感受到鍾內那股熟悉的元神之力——那是師父,她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可她來不及激動,也來不及喊一聲師父,因為鍾內另外那股力量太強了,強到她的靈力剛灌進去就被彈了回來,震得她虎口發麻。
“師父——!”白淺咬著牙,雙手死死按住鐘身,調動身體中所有的靈力往裡灌。
東皇鍾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嗡鳴。
東皇鍾裂開了。
一道刺目的黑光從裂縫中迸射而出,白淺被那股氣浪掀翻在地,但是頭上的簪子保護住她沒有受傷。她摸了摸頭上的髮簪還來不及甜蜜,就看見一團濃稠的黑霧從東皇鍾內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成一個人形——面容陰鷙,正是被封印了數萬年的翼君擎蒼。
與此同時,一道金色的光芒也從鍾內飛出,落在白淺身旁,化成一個半透明的虛影——墨淵。他的身形飄忽不定,面容卻依舊沉穩如山,側頭看了白淺一眼,帶著欣慰。
白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可擎蒼沒有給她哭的時間。擎蒼在空中俯視著師徒二人,發出一聲低沉的笑——兩個仙,一個殘,一個嫩,也想攔得住他?
白淺擦了一把眼淚,站了起來。她雙手一翻,玉清崑崙扇在手,與師父的元神並肩而立。師徒二人騰空而起,與擎蒼纏鬥在一處。這一戰打了多久,白淺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的靈力快耗盡了,手臂上被擎蒼的煞氣劃開了一道又一道口子。她幾乎沒有力氣了,全靠一口氣撐著,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如果擎蒼跑了,西海八荒得有多少生靈死在他手裡,阿曜還在凡間歷劫,不能讓他在凡間安安穩穩地長大,回來卻發現九重天易主。
當玉清崑崙扇最後的餘力貫穿擎蒼元神的時候,擎蒼那張陰鷙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縫。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破開的那個窟窿,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嘶吼,然後那嘶吼和幻滅時的漫天黑光一起消散在了風裡。魂飛魄散,乾乾淨淨。
白淺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她的上神劫到了。
她被捲進了一道憑空出現的金色漩渦裡。漩渦合攏的瞬間,若水河畔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留下墨淵的元神站在碎裂的東皇鍾旁,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無言。
墨淵的元神回到了九重天,回到了抱璞長生臺上那副沉睡多年的肉身裡。雲闕守身玉的光芒在元神入體的那一刻驟然亮起,隨即緩緩融入他的眉心。他活了只是數萬年的元神封印耗盡了他的神力,雖然恢復了呼吸和心跳,卻仍然沉沉地昏睡著,不知還要多少年頭才能睜開眼。
天君親自來看了他一次,墨淵是天族的功臣,是天族欠了人情的人,他會用最好的仙藥吊著墨淵的命,首到他醒來的那天。
疊風帶著師弟們去了九重天看望師傅,並送去一些天材地寶希望師傅可以快點醒來。
時光在兩條不同的軌跡上各自流淌。
凡間己經過了十八個春秋。大晟朝的三皇子蕭璟曜己經長成了名滿天下的少年太子。
他從小便顯出了不凡。別的嬰兒哭鬧不止的時候,他安安靜靜地躺在搖籃裡,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帳頂的流蘇,像是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當別的孩童還在玩耍的時候,他己經能將太傅講的經義倒背如流。
更讓人稱奇的是他的模樣。他生得眉目如畫,俊美得不像是凡塵俗世裡能養出來的孩子,額間一點天生的硃砂痣殷紅似血,襯得他整張面孔如同仙童下凡。
蕭宸寵這個兒子寵得滿朝皆知。他是蕭宸的第三個兒子,也是最小的一個,上頭兩個哥哥比他大了許多,早就封了王出宮另住,宮裡便只有他一個皇子留在了蕭宸身邊。蕭宸處理朝政的時候常常把小璟曜抱到御書房來,讓他坐在自己膝頭,一邊批奏摺一邊逗他玩。後來他長大了,坐不了膝頭了,蕭宸便在御案旁邊另設了一張小案,父子倆一個批奏摺一個讀經書,偶爾看著小孩認真讀書的樣子,蕭宸便覺得滿身的疲憊都輕了幾分。
舒貴妃對這個兒子更是有求必應。凡是小璟曜開口要的不等他說完,她便己經讓人去辦了。有時連蕭宸都看不下去了,說她太寵孩子,舒貴妃便理首氣壯地說這孩子從來不要不該要的東西,寵一寵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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