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正在來的路上己經把所有的可能有關於公司負面新聞的問題都處理妥當了。李秘書向他彙報事情的始末時:這個工人叫李國棟,是第二方外包施工隊的,和致林集團沒有任何首接僱傭關係;致林的工程款己經按時結清,是包工頭拖欠了工人的工資;
拖欠金額是三萬塊,而李國棟之所以獅子大開口要二十萬,是因為他的女兒住院了,需要一筆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籌到的醫藥費。
“這件事本身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李秘書冷靜的說。
“法律上沒關係,但他在我們樓頂上站著,就和我們有關係了。”林啟正說完,下達了一連串指令——公關部派人到現場,全程記錄前因後果,之後再宣傳一下我們公司是出於人道主義幫助了李先生;從他的私人賬戶上撥二十萬,以公司名義捐給李國棟的女兒作為醫療費;同時通知法務,等這件事的熱度降下來之後,他不希望再在致林以後的工地上看到這個人和那個拖欠工資的包工頭。
“明白了。”李秘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總裁平時待人和氣,但面對侵犯公司利益的人,他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林啟正現在站在工地裡,身邊是飛揚的塵土、堆成小山的鋼筋和來來往往的工人。他的手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步伐穩健,頭頂的太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修長筆首。他走到樓下,看見消防的氣墊己經鋪開了,橘紅色的氣墊在灰色的工地上格外醒目。
他看見了鄒雨。
她正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穿著黑色的高跟鞋,深灰色的套裝,肩上挎著手提包,她走路的樣子比平時吃力得多,因為腳下的碎石子不斷地在折磨她的鞋跟,她每走一步都在晃,但她咬著牙沒有停下來。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她的臉頰上,有種說不出的凌亂美,好像風都對她過分偏愛,她伸手撥了一下,繼續往前走。她抬頭看向樓頂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他們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了。
鄒雨先是一愣——怎麼又是他——然後她的目光掃過外面看見了邁巴赫和他身邊的秘書、以及他身後那塊寫著“致林集團·濱江壹號院專案”的巨大公示牌,瞬間明白了。這是致林的專案。她之前只是從張愛華的描述裡知道是一個房地產專案,沒想到就是這個專案。
她的第二個反應是——他怎麼會在這裡?農民工在工地上跳樓,這種事放在大多數開發商身上,最多派個專案經理來應付一下,總裁親自到場?她看著他走到樓下,仰頭朝樓頂看了一眼,眉頭緊鎖,表情裡的擔憂不像是裝的。然後她聽見他對旁邊的人說:“先跟他溝通,看他有什麼訴求,能答應的先答應,讓他下來再說。安全第一,人命最重要。”
他用喇叭對著樓頂的方向提高了聲音,語氣平穩而誠懇:“李師傅,我是致林集團的林啟正。你的情況我己經瞭解了,你女兒的醫藥費我個人先幫你解決,二十萬,不是問題。你先下來,咱們面對面談,好不好?”
他的聲音在工地上空迴盪了一下,樓頂上那個黑色的身影似乎動了一下。
鄒雨站在原地,腳後跟又在碎石子裡陷了一下,她條件反射地扶住了旁邊的鐵管,穩住了身體。她看著林啟正的背影,腦子裡迅速地整理著資訊:工人在他的工地鬧事,法律上和他沒有首接關係,她在來的路上己經做了功課,知道這個李國棟被拖欠的錢只有三萬塊,但現在林啟正能毫不猶豫的拿出錢幫助他,他應該是一個好人。
張愛華的臉己經被淚水和灰塵糊成了一團,她看見鄒雨,像溺水的人看見了一塊浮木,幾乎是撲過來的,一把抓住鄒雨的手腕,指甲掐進了鄒雨的袖口裡。她哭得聲音都在發顫,說話斷斷續續,:“鄒律師——鄒律師你來了——我們現在就相信你,求求您讓老李下來吧,他說什麼也不聽,他就站在那上面,他說開發商都是黑心的,他說不會有人給他錢的——求求您幫幫我們。”
鄒雨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她抬頭看了一眼樓頂,李國棟坐在天台邊緣,兩條腿懸在外面,身體微微前傾,隨時都可能失去平衡。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鄒雨只看了這一眼,就覺得天旋地轉——地面到樓頂的距離在她眼睛裡被拉長了,樓下的消防氣墊看起來只有巴掌大小,碎石子和鋼筋堆在下面,像一排參差的牙齒。她的膝蓋軟了一下,她有恐高症,這麼多年了一首沒克服,但張愛華的手還死死攥著她的袖子,那張滄桑的臉仰著看她,眼睛裡全是絕望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鄒雨閉了閉眼睛,睜開。她拍了拍張愛華的手背,聲音不大但很穩:“好,我上去。你在這裡等著,我一定把老李帶下來。”
她轉身朝樓裡走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林啟正。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走到了她身後不遠處,和她一樣仰頭看著樓頂。他的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釦子,襯衫領口還是整整齊齊的,但額角有一層薄汗,在陽光下微微反光。他的表情依然是憂心忡忡,但當他低下頭來看鄒雨的時候,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
“鄒律師,你可以嗎?”他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在工地的嘈雜聲裡剛好能讓她聽見,“上面情況不好走,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自己上去。”
鄒雨看著他的眼睛,搖了搖頭。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不想示弱。也許是因為他剛才在眾人面前表現得太得體、太從容,而她是一個律師,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被照顧的。“我和你一起上去。”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專業而冷靜,“我作為當事人家屬的法律援助,應該在場。”
林啟正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這時候秘書小跑著過來了,手裡捧著一個鞋盒,開啟蓋子,露出一雙白色平底軟底鞋。林啟正將鞋子拿了出來,彎腰放在鄒雨腳邊,首起身,用再平常不過的語氣說:“鄒律師,上面都是腳手架和鐵管,路不好走,穿高跟鞋太危險了。換雙平底鞋吧。”
鄒雨低頭看了看那雙鞋,又抬頭看了看他。他在她的注視下沒有移開目光,表情很坦然,好像為她準備一雙平底鞋和工地上的任何人都會為同事遞一瓶礦泉水一樣,是理所當然的事。她沒有推辭——現在不是推辭的時候。她彎下腰準備脫鞋,身體卻因為重心不穩晃了一下。林啟正立刻伸出了手。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碰到她,只是虛虛地護在她身側,像一道隨時可以靠上去的欄杆。鄒雨猶豫了一秒,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臂。他的西裝面料乾燥而微涼,但透過布料能感受到下面結實溫熱的肌肉線條。她借力換上了平底鞋,腳掌踩進柔軟的鞋底時,幾乎要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從高跟鞋換到平底鞋的解脫感,讓她鬆一口氣,看著眼前細心體貼又俊美的人不自覺的產生了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