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修長而乾燥,掌心貼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合攏的力度很輕,只是輕輕地覆在那裡,卻讓鄒雨的動作整個僵住了。杯子停在她的唇邊,燒酒在杯中晃了一下,盪出一圈小小的漣漪。
她抬起頭,對上林啟正的目光。他正看著她,桃花眼微微彎著,裡面有一點笑意,炭火的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像兩顆小小的星火。
“鄒雨,我當你是朋友了。朋友的事情我當然會上心。你不用喝酒——喝太多對身體不好。”
他的手還覆在她的手背上。皮膚相觸的地方,讓鄒雨覺得有一絲細細的電流從那個點躥上來,沿著手腕一路麻到肩膀,讓她整個後背都微微繃緊了。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震得她耳膜都有點發嗡。她不知道是因為那杯燒酒,還是因為那隻手。
林啟正感受著掌心下那隻手的溫度。她的皮膚比他想象中還要細膩,骨頭很細,血管在皮膚下隱約泛著青色。他的拇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在她虎口的位置輕輕地摩挲了半圈,他就停了,因為再不停就不禮貌了。他不想拿開手,一點都不想。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再放一秒,一秒就好。一,二——他把手拿開了。
溫軟的觸感從鄒雨的手背上消失了。涼涼的空氣重新覆蓋那片皮膚,她的手指在杯子外面微微蜷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點空落落的。但她的身體僵在那裡,像被定格在了那個瞬間,不能動彈,也忘了動。
她的目光落在林啟正的臉上,落在他的眼睛上。那是一雙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生的溫柔笑意,此刻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的,只有她一個人。炭火、油煙、隔壁桌的喧譁、牆上褪色的海報——所有這些雜亂的光影都被擋在了外面,他的瞳孔裡乾乾淨淨的,只裝了一個她。
她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點,落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是花瓣般的淡粉色,唇形清晰而不鋒薄,上唇的唇峰微微起伏,下唇飽滿一點,那雙嘴唇一張一合,在說什麼——
“鄒雨。”
她沒反應。
“鄒雨。”
她猛地回過神,眨了一下眼睛,她慌忙把自己的手從酒杯拿來,看他:“嗯?怎麼了?”
林啟正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一點。他顯然注意到了她剛才的走神,他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我說——鄒月為什麼一定要走呢?換個地方行不行?換一個見不到我的地方,行嗎?”
鄒雨愣了一下,慢慢地點了點頭。這個方案她不是沒想過,只是之前她沒抱什麼希望——她以為林啟正最多隻會同意放人,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幫忙安排調崗。致林集團的待遇在業內是出了名的好,鄒月如果能換個部門繼續留在公司,對她來說確實是最好的結果。
“這樣也行,”鄒雨說,聲音裡多了一點真實的輕鬆,“她要是能換個地方待著,我也放心一些。”她頓了頓,彎起嘴角開了一句玩笑,“只要見不到你,我看就可以。”
這句話一齣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這不是她平時說話的風格,這不就等於變相承認了他的魅力嗎?她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來掩飾自己的失言,但耳朵尖又紅了。
林啟正聽見了。他的桃花眼彎起來的弧度又多了一點,低頭暗自開心,用筷子翻了一下鐵盤上的牛舌,嘴角的笑意藏在炭火的煙霧後面。“好,”他說,“那就這麼定了。”
接下來的用餐氣氛變得輕快了許多,吃完飯,兩人從烤肉館裡出來。夜風裹著巷子裡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把衣服上沾染的炭火味吹散了一些。街燈昏黃,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晃著,斑駁的光斑落在兩人的肩頭。
“你的司機呢?”鄒雨問。她站在店門口的石階上,臉上因為剛剛喝酒和熱的而微微發紅,顯出幾分可愛來。
“馬上就到。”林啟正低頭看了一下手機,他希望他的司機可以趕緊來,這樣說不定他還可以送她一程,不然就沒有理由再留她了。
“那——”鄒雨抿了一下嘴唇,把包往上提了提,“那我先走了。我家就在附近,走幾步就到。”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秒。她自己大概沒意識到,自己心裡是有些不捨的。
林啟正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路上小心。”
鄒雨轉身走進了巷子裡。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大波浪長髮在背後輕輕晃動。
林啟正站在原地,一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一隻手拎著搭在肩上的西裝外套,目送她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他身後的炭火煙氣從店門裡飄出來,混合著潮溼的夜風,吹得他的襯衫領口微微晃動,不想讓她走大概是他現在內心的全部想法。
但是老天可能的確不想讓鄒雨今晚一個人回去。
第一滴雨落在鄒雨的鼻尖上時,她還以為是樹葉上掉下來的露水。但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然後幾乎是在十幾秒之內,稀疏的雨點變成了鋪天蓋地的瓢潑大雨,嘩嘩地往下澆。巷子裡的石板路瞬間被打得水光淋漓,路邊的垃圾桶蓋子上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