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好。我明白了。” 他開啟醫療箱，拿出一次性注射器、生理鹽水、高效抗生素和一些消毒換藥用品。“夏小姐，麻煩你去燒一壺開水，把能用的盆和毛巾都燙一下。這裡環境差，我們儘量做到無菌操作。”
夏晴連忙應聲，衝進狹小的廚房區域忙碌起來。
顧言深戴上口罩和無菌手套，動作利落而精準。他先為蘇晚做了皮試，確認沒有過敏反應後，才將冰涼的抗生素藥液緩緩推入她手背的靜脈。藥液帶來的刺痛讓蘇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但她依舊沉默著，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接著，顧言深開始處理她腹部的傷口。消毒藥水冰涼的觸感刺激著皮膚，揭開紗布時粘連帶來的細微疼痛，鑷子夾著棉球清理滲液和周圍皮膚的動作…蘇晚全程緊咬著下唇，身體因為疼痛和緊張而微微顫抖，冷汗再次浸溼了她的鬢髮和後背。但她始終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眼神空洞而遙遠，彷彿靈魂已經抽離了這具正在承受痛苦的軀殼。
夏晴在一旁看著，心疼得直掉眼淚，卻又不敢出聲打擾醫生。
顧言深動作很快，重新為她包紮好傷口，又仔細交代了後續口服藥的用法、傷口護理的注意事項以及需要密切觀察的症狀。他收拾好器械，看著蘇晚依舊蒼白虛弱、卻因為藥效和重新處理過傷口而似乎稍微安定了一些的臉，欲言又止。
“蘇小姐，” 顧言深的聲音放得很輕，“身體上的創傷需要時間癒合，但…心理上的創傷，可能更需要重視。長期的壓抑、悲痛和應激狀態，對身體恢復非常不利。如果可以…試著，哪怕是哭出來，或者和人傾訴一下，會好很多。”
蘇晚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目光緩緩聚焦，落在顧言深帶著真誠關切的眼睛上。幾秒鐘的沉默後，她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弧度，最終卻只形成一個苦澀的、近乎虛無的線條。
傾訴？
向誰傾訴？
傾訴那個男人在她失去孩子時，正在為另一個女人歡慶生日？
傾訴她這三年的愛戀和婚姻，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傾訴那個在她身體裡短暫存在過的小生命，還沒來得及看這世界一眼，就成為了冰冷的祭品？
那些痛苦和屈辱，早已在她心底凝結成最堅硬的冰，任何觸碰，都只會帶來更尖銳的刺痛。她不需要傾訴，不需要憐憫。她只需要…活下去。用這具殘破的身體，帶著這顆被徹底冰封的心，活下去。
顧言深看著她眼中那片拒絕任何慰藉的冰冷荒原，無聲地嘆了口氣。他留下了一些必要的藥品和聯絡方式，又叮囑了夏晴幾句，便戴上帽子和口罩，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瀰漫著傷痛和絕望氣息的陋室。
房間裡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靜。只有蘇晚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夏晴壓抑的抽泣聲。
藥效開始發揮作用，腹部的疼痛似乎緩解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蘇晚重新躺下，蜷縮起來，閉上了眼睛。
夏晴紅著眼，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用溫熱的溼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蘇晚臉上和頸間的冷汗。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晚晚…睡吧…顧醫生說了，好好休息才能好起來…” 夏晴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努力想給她一點安慰，“我就在這裡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蘇晚沒有回應。她似乎睡著了，又似乎只是沉入了更深、更冷的黑暗之中。只有那緊蹙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著她內心無法平息的痛苦風暴。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夏晴以為她終於沉沉睡去的時候，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呼吸聲掩蓋的呢喃，如同遊絲般從蘇晚的唇間飄了出來：
“孩子…”
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哀傷和空洞。
夏晴擦拭的動作瞬間僵住，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蘇晚冰涼的手背上。
蘇晚的眼角，一滴晶瑩的淚，終於無聲地滑落，洇入鬢角的髮絲裡，消失不見。那是她醒來後，流下的第一滴，也是唯一一滴為那個失去的孩子而落的淚。
然後，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彷彿真的睡著了。
夏晴緊緊握著蘇晚冰涼的手，感受著她微弱的脈搏，無聲地哭泣著。她知道，蘇晚的心，在經歷了那場冰冷的手術和這間陋室的無聲崩潰後，已經徹底崩塌成了一片廢墟。那滴淚，或許就是埋葬在那片廢墟之上，最後的祭奠。
夜，更深了。陋室裡，只剩下壓抑的悲傷和沉重的、彷彿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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