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密集的鋼針,無情地抽打在蘇念安蒼白失溫的臉上、身上。她被顧言深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禁錮在懷中,男人的手臂堅硬如鐵,胸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隔絕了部分寒意的溫度。她徒勞地掙扎著,哭喊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雷聲和滂沱雨幕裡。
“放開我!顧言深!你要帶我去哪?!放開!” 恐懼攫緊了她,傅承聿手下凶神惡煞的臉和刀疤臉的慘叫還在眼前晃動,而此刻抱著她的男人,展現出的雷霆手段比那些人更讓她心驚膽戰。她寧願被傅承聿抓回去面對他的怒火和羞辱,也好過墜入這未知的、被顧言深掌控的深淵。
顧言深對她的哭求和捶打置若罔聞。他的步伐迅疾而沉穩,踏著泥濘的山路,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又堅定地拔起,方向明確地朝著鎮西那片在雨夜中更顯幽深詭秘的竹林奔去。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蘇念安冰冷的額頭上,他的眼神在閃電劃過的瞬間,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鋒,穿透雨簾,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閉嘴,省點力氣。”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穿透雨聲砸進蘇念安的耳膜,“想活命,就安靜點。傅承聿的人,不止那一波。”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蘇念安無謂的掙扎。她僵在他懷裡,牙齒因為寒冷和恐懼咯咯作響。不止一波……傅承聿為了抓她,竟投入瞭如此大的力量?臨溪鎮,這個她以為能暫時棲身的窮鄉僻壤,早已佈滿了天羅地網?絕望的寒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比雨水更冷。
竹林近在眼前。茂密的竹葉在狂風中翻卷,發出嗚嗚咽咽的悲鳴,如同鬼魅低語。顧言深沒有絲毫猶豫,抱著她一頭扎進了這片墨綠色的迷宮。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只有偶爾撕裂天際的閃電,短暫地照亮前方被雨水沖刷得溼滑發亮的小徑,以及兩側如同沉默衛兵般聳立的粗壯竹竿。
竹林深處,風雨聲似乎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密集的雨點敲打竹葉的沙沙聲,更添幾分壓抑的寂靜。顧言深七拐八繞,彷彿對這片竹林瞭如指掌。不知走了多久,就在蘇念安以為自己快要凍僵、窒息時,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座極其簡陋的竹屋。依著幾棵粗壯的老竹搭建,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和竹葉,在暴雨中頑強地支撐著。昏黃的燈光從一扇小小的竹窗裡透出來,在溼漉漉的竹影搖曳下,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不真實。
顧言深抱著蘇念安走到屋簷下,終於將她放下。雙腳沾地的瞬間,蘇念安腿一軟,幾乎癱倒,被他一把扶住胳膊。竹屋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一個穿著樸素布衣、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舉著一盞油燈,滿臉焦急地探出頭來。
“言深!你可算回來了!這麼大的雨……咦?這是?” 老婦人的目光落在渾身溼透、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如紙的蘇念安身上,滿是驚愕和擔憂。
“李婆婆,進去再說。” 顧言深的聲音緩和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半扶半抱著蘇念安,將她帶進了竹屋。
屋內空間不大,陳設極其簡單,卻異常整潔乾燥。一張竹床,一張竹桌,兩把竹椅,角落一個燒著炭的小泥爐正散發著融融暖意,驅散著從門縫鑽進來的寒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顧言深將蘇念安安置在竹床上,李婆婆立刻抱來一床厚實的、帶著陽光味道的棉被將她緊緊裹住,又手腳麻利地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塞到她冰涼的手中。
“快,孩子,喝點薑湯暖暖身子!可憐見的,凍壞了吧?” 李婆婆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心疼。
碗壁傳來的暖意讓蘇念安僵硬的手指稍微活絡了一些。她捧著碗,小口地啜飲著辛辣滾燙的液體,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勉強驅散了部分寒意。她驚魂未定地看著顧言深和李婆婆,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疑問、恐懼、後怕,種種情緒在她眼中翻騰。
顧言深脫掉溼透的外衣,只著單薄的裡衣。他走到泥爐邊,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讓爐火更旺些。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他沉默了片刻,才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蘇念安。
“這裡是安全的,傅承聿的人暫時找不到這裡。” 他先給了她一顆定心丸,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但是蘇念安,你的身體,比你想的、也比傅承聿追捕的危險得多。”
蘇念安捧著碗的手猛地一顫,碗裡的薑湯晃了出來,燙紅了她的手背,她卻渾然不覺。她抬眸,對上顧言深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那晚在旅社,我為你施針時就已察覺異常。” 顧言深的聲音在溫暖的竹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你的脈象不僅僅是流產後的氣血兩虧和心脈鬱結。你體內深處,盤踞著一股陰寒滯澀之氣,如跗骨之蛆,不斷侵蝕你的心脈根基。這絕非尋常病症,更非一朝一夕形成。”
竹屋裡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窗外依舊滂沱的雨聲。蘇念安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了。陰寒滯澀……侵蝕心脈根基……
“是……中毒?” 她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個念頭在她咳血昏迷時曾模糊地閃過,卻被巨大的悲痛和求生本能壓了下去。此刻被顧言深如此直白地點破,恐怖的真相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
顧言深沒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目光帶著醫者的審視,也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告訴我,在傅家,或者在你流產前的一段時間,你是否有過長期、反覆的身體不適?比如畏寒、心悸、無故疲倦、食慾不振,甚至……味覺異常?是否有人,長期給你服用過所謂的‘補藥’?”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蘇念安的記憶深處!
畏寒……她總是比傅承聿怕冷,別墅裡常年恆溫,她卻總覺得骨子裡發冷,傅承聿曾不耐地說她“矯情”。
心悸疲倦……她以為是愛得太累,心力交瘁。
食慾不振……她以為是自己心情鬱結。
味覺異常……
蘇念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手中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殘餘的薑湯潑灑在乾燥的竹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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