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寂靜。
不再是利維坦體內那充滿生物銀光和粘稠液體的詭異溫暖,而是真正深海的、能凍結靈魂的絕對黑暗與重壓。顧言深所在的救生艙如同被遺棄的金屬棺槨,無聲地滑入一片未知的海域。推進劑在最後的逃離中耗盡,動力系統徹底沉默,只有生命維持系統最低限度的嗡鳴,提示著內部還有生命在掙扎。
外部感測器大部分失靈,只能勉強探測到周圍是無盡的、缺乏顯著地貌特徵的深海平原,深度維持在四千米左右。暫時安全,但也徹底迷失。另一個救生艙——載著昏迷的蘇念安——被一根應急纜繩勉強連線著,如同幽靈般漂浮在側後方。
顧言深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右臂的傷勢因之前的撞擊和強行操控而惡化,簡單的包紮下滲出暗紅的血跡。他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緊盯著幾乎一片空白的外部監控螢幕和內部急劇下降的氧氣讀數。利維坦開啟的通道將他們送到了這裡,一個遠離戰場卻也遠離任何已知航線的絕地。
“氧氣剩餘17%。二氧化碳濃度持續升高。外部水溫:2.1攝氏度。未檢測到明顯水流或大型生物活動跡象。” 他對著錄音裝置冷靜地記錄現狀,聲音因脫力而沙啞。每一個字都敲打著絕望的倒計時。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昏迷的蘇念安身上。她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但生命體徵在利維坦最後那股溫和意念的撫慰下,奇蹟般地穩定下來,甚至有一絲極其緩慢的好轉跡象。她眉心微微蹙起,彷彿在昏迷中依舊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或是…在傾聽著什麼。
“搖籃…”
一個極其微弱、彷彿來自遙遠星海的、帶著奇異韻律的低語,毫無徵兆地在顧言深的意識深處響起。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直接的概念注入。
他猛地繃緊身體,銳利的目光掃過所有感測器讀數——一切正常!不是外部訊號!這低語…是直接作用於精神的?!
“搖籃…等待…歸家…”
低語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空靈、誘惑,卻又令人莫名心悸的意味。與此同時,顧言深手腕上一個沉寂許久的、樣式古樸的金屬手環,突然自發地、極其微弱地溫熱了一下!這個手環是他從不離身的私人物品,並非影殿或任何已知科技的造物,據說是他的家族傳承之物。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昏迷中的蘇念安發出了一聲無意識的、痛苦的呻吟。她的手指微微抽動,彷彿想要抓住什麼。顧言深注意到,她脖頸處那枚由焚燼心火與利維坦力量共同重塑的、若隱若現的銀色烙印,也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與那低語同步律動的光芒!
這低語…不僅能被他感知,也在影響著蘇念安?甚至…引動了他的傳承手環?
“搖籃…” 顧言深重複著這個利維坦最後警示的詞語,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他強忍著傷痛,將一絲極其微薄的精神力嘗試性地投向手腕上那溫熱的手環。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震顫,順著手環與他皮膚的接觸,流入他的感知。一些模糊的、破碎的、被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記憶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漣漪:
· 畫面一: 無盡的星海,一座巨大得如同小行星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環形空間站,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其風格古老而恢弘,絕非當代人類科技所能建造。空間站外壁上,有一個清晰的、由星辰組成的徽記——與他手環上的紋路核心,驚人地相似!
· 畫面二: 空間站內部,無數培養艙林立,裡面浸泡著的…並非人類,而是各種形態奇異、散發著強大生命波動的生物胚胎!有的類似利維坦的縮小版,有的則像是傳說中其他神話生物的雛形!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在迴盪:“…‘搖籃’序列穩定,播種計劃第 VII 階段…”
· 畫面三: 爆炸!火光!空間站劇烈震動,內部一片混亂。那個冰冷的廣播聲音變成尖銳的警報:“遭受未知攻擊!核心資料庫損毀!強制彈出所有‘種子’!座標鎖定:邊緣星球-G-13(地球?)…”
· 畫面四: 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被放置在一個小小的、閃爍著應急光芒的逃生艙內,艙蓋上刻著那個星辰徽記。逃生艙如同流星,墜向一顆蔚藍色的星球…緊接著,畫面被無盡的雪白和刺骨的寒冷覆蓋…西伯利亞的凍土…
“呃!” 顧言深猛地切斷精神連線,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那些記憶碎片帶來的衝擊,絲毫不亞於一場戰鬥。他的手環…他的身世…竟然與這個所謂的“搖籃”有關?!“搖籃”不是歸墟的設施?而是一個更古老、更先進的…“播種站”?而地球…甚至利維坦這樣的生物…可能都是被“播種”的“種子”?!而歸墟…他們追求的“普羅米修斯計劃”,難道是在試圖複製甚至控制這個遠古的“播種”體系?
巨大的資訊量幾乎沖垮他的理智。但他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氧氣即將耗盡!
就在這時! 嘀嘀嘀—— 救生艙的被動聲納系統,捕捉到了一段極其微弱、但非常有規律的、重複播放的訊號!訊號源來自一點鐘方向,距離不明。其編碼方式…極其古老,卻與他剛才在記憶碎片中看到的、那座環形空間站使用的某種基礎通訊碼有部分吻合!
是求救訊號?還是…引導信標?來自“搖籃”?
幾乎在捕捉到訊號的同時,那神秘的“搖籃低語”變得更加清晰了一點,誘惑中帶著一絲急切。
沒有時間猶豫了!繼續待在這裡只能是等死!這個訊號,是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顧言深看了一眼昏迷的蘇念安,又看了一眼氧氣讀數(15%)。他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
他猛地扯開救生艙底部的應急面板,露出裡面複雜的手動操控杆和一個需要物理鑰匙啟動的備用能源核心——這是“方舟”救生艙最後的底牌,能量僅能維持短時間低速航行,且一旦啟動就無法停止,直到能量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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