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一咬牙,把茶杯頓在桌上:“行,三爺,我聽您的。”
許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這幾天趙德漢格外珍惜眼前的幸福。部裡的同事也有些納悶——往常那個加班狂人,不把辦公室的燈熬到最後一刻絕不下班,可這幾天卻天天早早走人。
星期五晚上,趙德漢又一次準時下了班,騎上腳踏車去菜市場割了肉,買了黃瓜和麵條,回家做了兒子最愛吃的炸醬麵。
八點鐘,他低頭看了一眼腕上那塊跟了自己十幾年的上海表,衝屋裡喊了一聲:“玉芬!”
媳婦從廚房探出頭來:“怎麼了?”
“今晚不是給你和孩子買了票嗎?最新上映的那部電影,這會趕緊走吧,省得過去堵車。”
玉芬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驚道:“呦,都快八點了!那得趕緊走。”她邊收拾邊嗔怪趙德漢,“你說你也是的,買票為啥不買三張?一家三口熱鬧熱鬧多好。”
趙德漢端著碗,扯了個藉口:“嗨,我晚上不是還有點工作嘛。”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玉芬白了他一眼,“前兩天看你早回來,我還以為你開竅了,沒想到還是這麼死不開竅。”
趙德漢壓下心頭的酸楚,擠出一個笑:“就這一次。等我把這段忙完了,休個年假,咱們一塊兒出去旅遊,去孩子常唸叨的那個什麼迪斯尼,玩一圈。”
兒子聽見動靜從裡屋跑出來,歡喜地說:“謝謝爸!爸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學習。”
“那就行。”趙德漢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又叮囑道,“出去好好跟著你媽,把你媽看緊點,別讓壞人把你媽拐跑了。”
已經走到門口的玉芬回頭瞪了他一眼:“多大人了,說話還沒個正形。”
趙德漢側過頭去,沒讓玉芬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送走妻兒,他一個人回到餐桌前坐下,就著一頭蒜、一碗麵,手機裡放著河北梆子,搖頭晃腦地聽著。一碗麵吃到一半,忽然傳來敲門聲。
“誰呀?”趙德漢問。
“物業的,樓下反映你們家漏水。”
“漏水?我們家住了多少年了,沒漏過一點水,怎麼今兒就漏了?”趙德漢狐疑地起身,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人穿著皮夾克,亮出證件——侯亮平,反貪總局。
“趙處長,請配合調查。”
趙德漢心裡一緊,面上卻強撐著:“反貪總局的?你們找我一個小幹部幹啥?”
“小幹部?”侯亮平笑了笑,“可不小嘍。趙處長,外面可都傳遍了,有人拿廳長跟你換,你都不願意換。”
“誰說的?誰造的謠!”趙德漢嗓門提了起來,“我就一小處長,四九城一磚頭砸下去,十個裡頭八個都是處長,我這算啥?”
“哦,是嗎?”侯亮平不接話,走到飯桌前,看了看那碗炸醬麵,“喲,炸醬麵。”
“我就好這一口。”趙德漢說著,往嘴裡扔了一瓣蒜,又招呼道,“侯處長,要不要來點?”
侯亮平扇了扇面前的空氣,皺了皺鼻子:“算了,我怕味兒大。”
趙德漢渾然不在意,嚼著蒜,吧唧著嘴:“侯處長一看就是大城市來的人。像我這種鄉下出來的,能吃上肉都算一等一的了,再就上一口鮮蒜——給個神仙都不換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