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禕幾乎一夜未曾閤眼。
窗外的月光從東牆挪到西牆,更漏滴了無數回,聽得人心煩意亂。
天邊泛白時,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到書案前,案上攤著昨日看了一半的《山海異聞》,往常覺得妙趣橫生的文字,此刻看來卻索然無味。
他推開那本書,枯坐了片刻,忽然起身出了門。
金陵城的早晨來得早,街上的鋪子己經開了大半。
陳禕沒有去書院,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南的書鋪。
掌櫃的正在卸門板,見了他,笑道:“陳公子來了?新到了一批書,有幾本話本子,寫得熱鬧,要不要看看?”
陳禕搖了搖頭,目光在書架上掃了一圈,落在一排素色封面的書上,聲音有些發澀:“有沒有……佛經?”
掌櫃的一愣,隨即從角落裡翻出幾本遞過來,道:“倒是有幾本,都是前些年從外地捎來的,擺在角落裡一首沒人買,公子若想要,便宜些拿去便是。”
陳禕接過,付了錢,轉身便走。
回到書房,他將那幾本佛經攤在桌上,手指撫過封面,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以前從不看這些的。
叔父教他的那些道理,講的是實實在在的人間事,是糧食、水利、賦稅、人心,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而佛經裡那些“空”、“色”、“因果”、“輪迴”,他總覺得虛無縹緲,有些不切實際。
可昨日從化生寺回來之後,那些佛陀的雕像,呢喃的經文以及環殿繚繞的檀香,像是刻進了腦子裡,怎麼也揮不去。
他像著了魔似的想知道,那裡面到底寫了什麼。
他翻開第一本,是《金剛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陳禕讀著讀著,便入了神。
那些文字彷彿不是寫在紙上,而是從他心底長出來的,一筆一劃,都帶著熟悉的溫度。
他讀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心頭猛地一顫,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低語。
讀到“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忽覺眼眶發澀,竟落下淚來。
陳禕覺得有些荒誕,自己緣何哭了起來?
可冥冥中卻只覺得,這些東西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感覺很近,又好像很遠。
《金剛經》讀完,他又翻開《法華經》,翻開《楞嚴經》,翻開《華嚴經》。
一本接一本,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那些經文像是早就刻在他心裡的,如今只是重新拾起來,一個字都不陌生,一句都不費力。
此時一句話沒過他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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