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偏北的地方，烏薩斯的荒原在暮色中如同一張被揉皺的灰紙。
風從極北方吹來，卷著細碎的冰碴和乾枯的草莖，打在臉上微疼。天空低垂，雲層厚重，太陽在雲隙之間偶爾透出一線蒼白的光，隨即又被吞沒。這片土地在暮春時節依然沒有絲毫溫暖的跡象——但塔露拉已經習慣了。
她走在一道乾涸的河谷底部，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步伐不緊不慢，既不匆匆忙忙，也沒有表現出警惕的樣子，更像是一個已經在這片土地上行走太久的遊蕩著的獵人，學會了與曠野的節奏同步。
她的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髮梢有些乾枯，用一根褪色的布條隨意紮在腦後。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外套，肩頭和袖口有磨損的痕跡，但非常乾淨整潔。
這一次，她的沒有再帶上她的那把十字劍，也沒有任何明顯的武器——那種東西在烏薩斯的荒原上太引人注目了。
她所有的，只是藏在後腰上的一把羅德島的制式短刀。
塔露拉的身影在她身後被拉長，在碎石和枯草之間移動。
略矮一點的阿麗娜走在她身側，她裹著一件同樣樸素的深色斗篷，兜帽的邊緣露出一縷淺白色的髮絲。她的步伐比塔露拉輕快一些，偶爾會停下來，拿出臨走前羅德島給出的地圖，低頭端詳一番。她那藍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地溫潤，如同被用化凍的雪水洗過的寶石般澄澈。
阿麗娜抬起右手，握了握拳。雖然說整個右臂依然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牛皮紙般無力，但羅德島給她裝上了一副隱蔽纖細的，貼合手臂皮膚的外骨骼，讓她的右手不至於連東西都拿不住。
兩人之間沒有交談，塔露拉沒有看地圖，而阿麗娜則堅定地跟在塔露拉身後。
傍晚時分，她們在一處廢棄的牧羊人石屋前停下。石屋只剩三面牆和半截屋頂，門已經不見了，窗框歪斜，風從裂縫中灌入發出低沉的嗚咽。
牆角堆著一堆乾草，還算乾燥，可以過夜。阿麗娜放下行囊，塔露拉則開始生火。她手法熟練，手指輕輕一捻，一簇小火苗便出現在指尖。
火苗蹦跳著落入由乾燥的苔蘚製成的火絨，幾根枯枝很快燃起一小簇暖黃色的火焰。塔露拉沒有坐下，她站在石屋門口，望著南方那片越來越暗的天際。
“你還在想佈列斯克的事。”阿麗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穩，沒有疑問。
塔露拉沒有回頭。“那些逃出來的人說，礦道深處挖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源石。帝國的糾察隊在封鎖整個區域，不讓任何人靠近，也不讓任何人離開。”
“那當初直接跟著博士他們不就行了？”阿麗娜垂著眸子，輕輕撥弄著小火堆，讓它燃燒得更加旺盛。
“我想自己看看，而且……這應該也是博士他的意思。”
阿麗娜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枯枝，火舌舔過乾燥的樹皮，發出噼啪的輕響。“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塔露拉終於轉過身。火光映在她臉上，將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眸鍍上一層溫暖的光。她走到火堆旁坐下，伸手靠近火焰，感受著那股驅散寒意的溫度。“收集資訊，幫助那些還能走的人，還有——等。”
“等什麼？”
“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塔露拉的聲音很輕，沒有那種曾經燃燒過的熾熱。她的目光落在火焰上，看著那些躍動的光影，“以前我以為，只要燒得夠亮，黑暗就會退去。但火會燒盡一切——包括那些想要保護的東西。”
阿麗娜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塔露拉的側臉，看著火光在她臉上的輪廓中游移。
“現在我知道了，”塔露拉繼續說，“不是隻有火焰才能改變什麼。有時候只需要一根火柴，點燃一盞燈，讓人看到前面的路還有多長。”
阿麗娜輕輕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溫暖而乾燥。“那我們現在做了多少了？”
塔露拉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北邊那個村子。我們三天前路過時，有一家的孩子發燒，母親沒有藥。我留下了半包退燒的草藥，還有一小袋麵粉。”
“還有，那個路邊上獨棟破院人家，丈夫被糾察隊帶走了，留下妻子和三個孩子。我把我們多出來的毯子留給了他們，又告訴他們往東邊走，那裡有一片被廢棄的礦井，可以躲一段時間。”
“之前跟著我們的那幾個流民，他們也有了各自的出路與落腳點。”
她沒有說她在做這些事情時用了什麼能力，沒有說她是否再次燃起烈焰，她只是沒有讓它熊熊燃燒起來，沒有讓它成為荒原上顯眼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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