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客既看出些門道,我也不瞞你。我早年……也曾出山,輔佐過一位地方官,幫著料理農務,育種選種,改進些耕種法子。那時也以為,所學能用於民,不負先師教誨。”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可是,良種育成,增產之法見效之後,那位大人便忘了當初推廣惠民的承諾,將成果獨佔,視為私產,束之高閣,甚至嚴禁外傳。
後來……她因黨爭去職,新官上任,將我先前心血盡數廢棄,斥為無用。我這才明白,這官場之中,農事稼穡,不過點綴,爭權奪利,才是要緊。我一心撲在土地上,終究是……太天真了。自此心灰,歸隱鄉野,只求清淨度日罷了。”
趙延玉靜靜聽著,明白了她的顧慮,也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來,一陣急雨毫無預兆地噼裡啪啦砸了下來,瞬間天地間一片水汽迷濛。
“下雨了。”應澤回過神來,望向窗外,“這雨來得急,山裡路滑不好走。貴客若不慊棄,就在寒舍暫避,等雨停了再動身吧。”
“那便叨擾了。”
…
雨越下越大,織成密密的雨簾,兩人對坐飲茶,一時無話。忽然,院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一個身影頂著大雨,像只敏捷的雨燕般衝了進來。
“阿姐!阿姐!你看我捉到了什麼!”
來人是個少男,頭上戴著斗笠,身上裹著件寬大的蓑衣,蓑衣下露出一截青布衣衫。
他渾身溼透,蓑衣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手裡卻高高舉著一條用草繩穿了鰓的大魚。
雨水順著他白皙的臉頰往下流,更襯得那張臉清麗可愛,幾縷溼發貼在頰邊,隱約的、稚嫩的喉結將衣衫頂起一點弧度。
他像是一朵帶著露水的荷花,又像是一縷溼潤的清風,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趙延玉的眼簾。
少男興高采烈地喊著,一眼看到堂屋裡坐著的趙延玉,聲音戛然而止,舉著魚的手也僵在了半空,臉上有一絲羞窘。
他站在門口,雨水從蓑衣邊緣成串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阿姐,這是……”
應澤低聲道:“這位是於大人,不可失禮。把魚放下,快去把溼衣服換了。”
“欸。”少男應了一聲,飛快地瞥了趙延玉一眼,又連忙低下頭,“阿姐,魚……我先放灶房。”然後便閃身不見了。
應澤對趙延玉解釋道:“讓大人見笑了。這是舍弟,應淺,虛歲十六。我們姐弟二人,自幼母父早逝,相依為命,靠著這幾畝薄田,種種地,捕捕魚,勉強餬口。他年紀小,不懂規矩,冒失了。”
“無?,令弟活潑爛漫,很是可愛。”趙延玉微微一笑。
不多時,應淺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出來,頭髮也擦得半乾,鬆鬆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眉眼。
他換去了溼衣,少了方才的野性靈動,多了幾分這個年紀少男特有的清秀與靦腆,偷偷拿眼瞧趙延玉,又馬上移開。
挽起袖子,他便進了廚房忙活今日的饗食。
主菜就是那條草魚。處理乾淨後,魚身打上花刀,用鹽和一點清油抹勻醃著。鍋裡燒熱了油,提著魚尾輕輕滑入,“滋啦”一聲響。
等一面煎得金黃微焦,才小心翻面,兩面都煎透了,放入薑片、幾顆小米辣,這時才注入清水,大火燒開,湯色很快變得奶白。
他揭開旁邊另一個灶上的陶罐蓋子,裡面是早就用小火煨著的筒骨湯,舀了幾勺兌進去。等湯滾得正歡,他抓了一把清晨剛從後院摘的青椒圈撒進去,又加了點嫩豆苗。
出鍋前,用小勺撇一點雪白的豬油,在湯麵劃開,油脂化在湯裡,湯色更顯油潤亮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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