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順著衚衕口灌進來，吹在身上帶著一絲初春的寒意。
我死死地捏著手裡那枚十二點七毫米的重型狙擊步槍彈殼，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張寫著李白《行路難》和一串邊境座標的信紙，被我迅速摺疊起來，貼身塞進了襯衫最裡面的口袋。
“浩子！發什麼愣呢？趕緊的，葉蕭這小子喝多了要跟你拜把子呢！”
不遠處的大排檔裡，趙剛扯著那破鑼嗓子衝我招手，桌子周圍是一圈剛畢業的年輕警員，正藉著酒勁起鬨大笑。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彈殼揣進褲兜，強行在臉上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轉身大步走了回去。
“來了來了，這小子毛都沒長齊，還想跟我拜把子？今天非把他喝到桌子底下去不可！”
我拉開塑膠椅子坐下，端起面前滿滿一大杯扎啤，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灌進胃裡，卻澆不滅我心頭剛剛燃起的那團邪火。
這頓飯，我吃得味同嚼蠟。
看著眼前這群生龍活虎、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年輕戰友，看著趙剛那張難得放鬆的笑臉，我心裡像壓了一塊鉛一樣沉重。他們以為趙無極倒了，省城的天就徹底亮了，正義終於得到了伸張。
可是隻有我知道，真正的深淵，才剛剛向我露出了獠牙。
那枚重型狙擊彈殼是什麼意思？那是用來打穿輕型裝甲車的高爆穿甲彈！我父親，那個在省城呼風喚雨、深不可測的“K先生”，為什麼會淪落到在西南邊境的原始叢林裡，給我寄這種代表著戰爭和死亡的東西？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西顧心茫然……”
他在向我求救。或者說，他在警告我，一場比趙氏集團還要恐怖百倍的血雨腥風，己經在那片被稱為“死亡三角”的湄龍灣醞釀成型了。
晚上十一點，大排檔終於散場。我把喝得爛醉的葉蕭他們一個個塞進出租車，然後自己打了個車回家。
推開家門，客廳裡留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林薇己經睡了。她側著身子躺在床上，呼吸均勻，眉頭卻微微蹙著，似乎在夢裡也不太安穩。這半年來，為了幫我梳理趙氏集團那錯綜複雜的財務賬目，她這個頂尖的商業律師幾乎熬幹了心血。
我放輕腳步，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楚和愧疚。我們才剛剛把話說開，才剛剛找回了當初那種相濡以沫的感情。我甚至向她保證過，等案子結了，我就請個長假，帶她去三亞看海，把欠她的蜜月補上。
可是現在，我又要食言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吵醒她，轉身走進了書房，反鎖上門。
我沒有開大燈，只開了一盞瓦數很低的小檯燈。我把那枚冰冷的狙擊彈殼和那張信紙放在書桌上，對著那串經緯度座標，整整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省公安廳，一號機密會議室。
會議室裡的氣氛壓抑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尼古丁味道。
周國平副廳長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一言不發地盯著手裡的一份厚厚的財務審計報告。
坐在我對面的，是省廳經偵總隊的大隊長，外號“鐵算盤”的老陳。技術科的徐胖子也在，正抱著筆記型電腦，滿頭大汗地敲擊著鍵盤。
“人都到齊了，老陳，你來說吧。”周國平放下報告，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老陳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一摞檔案推到會議桌中央，臉色凝重得像一塊鐵板。
“各位，這半年來，咱們專案組聯合省紀委、省審計廳，對趙氏集團名下的所有明面資產、地下錢莊、海外殼公司進行了地毯式的清查和凍結。昨天晚上，最終的審計彙總資料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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