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滿上。”
周建國抓起那瓶快見底的紅星二鍋頭，手腕子哆嗦著，把最後一點清亮的酒液倒進了我的玻璃杯裡。酒水濺出來幾滴，砸在掉漆的舊木桌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我沒動那杯酒，只是紅著眼睛死死盯著他。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劣質白酒的辛辣味，混雜著西紅柿炒雞蛋放涼後的腥味，燻得人喘不過氣來。牆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拿鈍刀子割我的肉。
“怎麼不喝？嫌這酒便宜，配不上你現在的大局長身份了？”周建國自嘲地笑了笑，端起他自己的杯子，仰起脖子“咕咚”一口全灌了下去。
“咳咳咳……”他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那張乾瘦的老臉漲得通紅。
“這酒裡，全是我師傅的血。”我咬著牙，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我咽不下去。”
周建國咳嗽的聲音猛地停住了。他放下酒杯，拿粗糙的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眼眶也紅透了。
“浩子，你恨我。你該恨我。”他慘笑了一聲，身子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二十年坐在那個位置上，每天都春風得意？你是不是覺得我拿著深淵的髒錢，早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難道不是嗎？”我冷冷地反問，“您為了您所謂的權力平衡，把自己的兄弟當成誘餌賣給毒販。您連自己人的命都不當命，您還配穿這身衣服嗎？”
“我不配！”
周建國突然拍著桌子大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痛苦到了極點。
“我早就配不上這身皮了！可是浩子，你告訴我，二十年前我該怎麼辦？啊？你來教教我！”
他探過身子，雙手死死抓著桌子邊緣，死死盯著我。
“那時候咱們局裡才幾條槍？幾輛破車？邊境線上那些毒販手裡拿的可是軍用衝鋒槍！咱們的兄弟隔三差五就蓋著國旗被抬回來！上面要交代，老百姓要太平！我作為指揮官，我眼睜睜看著我帶出來的兵去送死，我這心不滴血嗎！”
“所以您就去跟魔鬼做交易？”我冷聲打斷他。
“對！我就是去跟魔鬼做交易了！”周建國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把那些最難啃的硬骨頭，把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大毒梟的位置賣給深淵。深淵要地盤，我要太平。借他們的刀，殺咱們的仇人！那十年，邊境線上少死了多少警察？少毀了多少個家庭？你算過這筆賬嗎！”
“人命不是算術題！”
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哐當”一聲。
“秦師傅的命就不是命了嗎？秦小小八歲就沒了爹，江婉每天半夜聽到電話響就嚇得渾身發抖！您所謂的太平，是用我們這些人的血肉墊起來的！您覺得您是在下一盤大棋，可我們憑什麼當您的棋子！”
周建國愣住了。他看著我滿是淚水的臉，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是啊……憑什麼……”
他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止不住地抽動著，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嗚咽聲。
“老秦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這個屋裡。我坐在這張椅子上，抽了整整兩包煙。我不敢去醫院看他，我不敢去看他老婆孩子的眼睛。我怕我一去，我就會崩潰，我就會把所有的真相都說出來。”
周建國的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桌子上。
“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老秦渾身是血地站在我床頭，問我為什麼要出賣他。浩子，這二十年，我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我每天都得靠著大把大把的安眠藥才能閉上眼。我怕啊……”
我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老人，心裡的恨意突然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悲哀。
這就是當年那個威風凜凜，教導我要“頭頂國徽、不枉不縱”的周處長。他以為自己能夠掌控深淵，以為自己能夠在黑暗中玩弄平衡。可到了最後，他自己早就被深淵吞噬得連渣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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