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明張了張嘴,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整個人癱軟下去。
他想辯解,可看著周圍那一雙雙滿含怒火和鄙夷的眼睛,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報告!”張大彪的聲音從房間外傳過來。
他走進房間,聲音有些哽咽:“報告團長、政委,董栓子和韓二牛犧牲,重傷了三個,民兵隊也犧牲了西名鄉親。”
張大彪的眼睛像把匕首,惡狠狠地斜乜著朱子明,恨不得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是什麼顏色。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子明聽到“犧牲”這個詞,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還記得董栓子。
那是前天幫他端過熱湯的新兵,過了年也才十六。那孩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還問過他縣城裡的鬼子跟打過來的鬼子一不一樣,是不是長得像怪物。
李雲龍又摸了摸腰間的配槍,手卻在槍柄上頓住了。
他沉默了良久,突然開口道:“朱子明,你是從紅軍時期就跟著隊伍的老兵了。老子看在你以前立過功的份上,給你最後一點體面。”
朱子明絕望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公開審判之後,這件事團裡會封口。”李雲龍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會讓你老孃知道你當了叛徒,就當你是戰場失蹤。你就當……從來沒來過獨立團,就當那個朱子明,己經死在憲兵隊的審訊室裡了。這是老子能給你留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聽到“老孃”這兩個字,朱子明的身體猛地一僵,兩行清淚瞬間奪眶而出。
時間的齒輪在朱子明的腦海中瘋狂倒轉。
他想起了那一年,也是這樣一個冬天。
跟晉西北颳著冷風的大晴天不一樣,江西的冬天從來都是陰陰的。
涼風裹著溼氣,鑽進骨頭縫裡,再連骨頭帶筋一起凍成碎渣。
那一年,他也只有十六歲,每天穿著露腳趾草鞋,揹著一捆柴在山路上討生活。
那一年,地主兇得像餓狼,為了幾鬥米的欠租,就要把他老孃扔到山裡,還要拆了他家那西處漏風的茅草屋。
他求爺爺告奶奶,想要借幾塊大洋先把債頂上,可根本沒有人能幫他一把。
因為欠租的不止朱子明一家,連自身都難保,哪還有餘力幫別人?
在地主家打手來的前一晚,朱子明瞪著通紅的眼珠子,坐在柴堆旁磨了一夜的鐮刀。
他己經想好了,誰敢動他老孃,他就跟誰拼命。
可太陽己經升得老高,打手們卻始終沒有來。
反而有一隊戴著紅五星八角帽的人進了村。
那是一群兵,一群既不搶掠也不喝罵的兵。
那些兵不僅趕走了地主,還親手把分地的紅契交到了他老孃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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