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用冷風把喉嚨裡的滯澀給壓下去。
“鬼子進村那天,俺娘把俺藏進地窖的草堆裡,之後就被三個鬼子兵拖了出去。”
這句話一齣,許多老兵就不忍心再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老馬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臉色白得發青,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俺當時也就十二歲,一下子就嚇壞了,聽俺孃的話,咬著袖子不敢出聲。等俺想出去跟他們拼命時候,腿己經軟得站不起來了。”
老馬的臉上終於滑下了兩行清淚,但他沒有去擦。
“後來,天黑了,外面也沒動靜了。俺從地窖裡爬出來時,俺娘早就沒氣了,俺爹也被鬼子用刺刀釘在門板上,眼睛還盯著地窖的方向。那是在看俺,怕俺出聲。”
“俺花了半個月,才把爹孃和鄉親都埋了。然後俺就去投了張大帥,想打日本人。長官告訴俺們,只要聽話,早晚能把鬼子打出去。”
老馬突然提高了聲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可是這幾年,俺們撤了又撤,退了又退!前天在辛莊,老鄉們被鬼子殺,長官部竟然不讓開槍!那辛連長的爹孃,死得就跟俺爹孃一樣慘啊!”
老馬猛地扯開自己的棉襖,露出裡面滿是傷疤、瘦骨嶙峋的胸膛:“俺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那天在地窖裡沒敢出去!俺活下來,不是為了給那些長官當縮頭烏龜的!俺是為了有一天,能拿著槍,堂堂正正地殺回去!把那幾個畜生的皮剝下來,給俺爹孃上墳!”
“俺不管你們是八路軍,還是什麼軍!只要能讓俺打鬼子,只要能讓俺把這股子憋了十來年的火發出來!俺老馬這條命,就交在這裡了!”
“砰!”
老馬撲通跪在雪地裡,朝著家鄉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一磕,像是一點落入火藥桶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所有人心底積壓己久的情緒。
“俺也是!俺家的房子被鬼子燒了!俺娃被鬼子挑在刺刀上摔死了!”
“俺是山東人!黃河決口,俺一家七口就剩下俺一個!果軍還連草根都不給俺們吃,是逼著俺們去當炮灰啊!”
“俺連長為了給爹孃報仇,被逼得拔槍殺了長官部的王八蛋!他們根本沒把咱們當人!”
一個個原本沉默寡言、麻木順從的底層士兵,此刻紛紛站了起來。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死死地盯著火堆,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那些原本被軍裝顏色和長官命令強行劃分出的陣營,在共同的階級苦難和民族血仇面前,被徹底燒成了灰燼。
沒有什麼果軍和共軍。
也沒有什麼嫡系和土八路。
有的只是一群被逼到懸崖邊上,不得不拿起槍,為了活下去、為了給親人報仇而誓死抗爭的老百姓。
打穀場另一頭的陰影裡,李雲龍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把手裡的半瓶酒遞給了楚雲飛:“雲飛兄,這就是咱們八路軍的法寶。”
“別看咱們穿得破,裝備差。可只要這幫兄弟們知道了自己是為什麼在當兵,知道身邊的弟兄和自己流著一樣的血、受著一樣的苦,那到了戰場上,他們寧可挨槍子,也絕不會後退一步!”
楚雲飛接過酒瓶,仰起頭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彷彿化作一團火,燒得他的胸口微微發燙。
他看著火堆旁,那個放牛娃出身的小戰士,正拉著孫明的手,用一根樹枝在雪地裡教他寫“抗日”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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