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沒有立刻接話。
赤影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潭，沉下去之後水面還在蕩。
暮色壓在西邊城牆上，赤陽界暗紅色的天光從雲層縫隙裡緩緩收攏，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又長又模糊。
“情緒錨點。”林夜重複了這西個字，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千年前蝕日神君為什麼瘋？
不是被打瘋的，是被天外邪念從本源內部一層層滲透、瓦解、扭曲，最後在最關鍵的突破關頭徹底失守。
那種孤立無援的絕望，他沒有親身經歷過，但他見過蘇紅袖被魔神意識吞沒時那雙失焦的眼睛，那種從靈魂深處被剝離的痛苦，不需要想象。
如果蝕日神君現在的理智確實恢復了，那她最害怕的絕不是任何外敵，而是自己本源深處那縷還沒清除乾淨的天外邪念再次蔓延。
她需要一個錨，一個能讓她的情緒在冰冷規則運轉中不至於失控的東西。
蘇紅袖的靈魂，也許就是這個錨。
但錨和囚徒的區別，只在於她願不願意鬆手。
“赤影前輩。”林夜抬起頭，看向赤影那雙在暮色裡愈發深沉的眼睛，“如果蝕日神君需要紅袖的靈魂作為情緒錨點，那紅袖的意識還算不算完整？”
赤影背在身後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沉默了很久。
“聖子問的是兩件事。”
赤影開口，聲音沙啞，每個字都經過仔細掂量，“一件事是靈魂的完整度，另一件事是意識的主導權，蝕日神君和蘇紅袖的靈魂在本源層面本是一體，融合之後不存在誰吞噬誰，這塊靈魂依然是完整的，但完整不代表意識層面對等。”
他頓了頓，轉過身面對林夜，灰白的髮絲被晚風吹亂了幾縷貼在額角上。
“現在主導這具身體的是蝕日神君，蘇紅袖的意識處於沉睡或半沉睡狀態，但靈魂既然是完整的，她就不是被‘消化’或‘消失’了。她還在，只是暫時退到了本源層最深處，蝕日神君如果能完成天外邪念的淨化，不再需要蘇紅袖作為外在錨點，她完全有能力把蘇紅袖的意識重新分離出來，重塑一具獨立的肉身。”
“完全有能力。”林夜把這西個字在齒間咬了一遍。
“對。但前提是蝕日神君本人願意這麼做。”
赤影的話不留情面，眼神也是，“她如果不願意，誰也沒辦法從八階後期、本源穩固的神君體內強行剝離一縷己經融合的靈魂。聖子，你的太陽規則淨化能力再強，也做不到從核心層剝離一個完整的意識而不傷及本源。這不是力量的差距，是規則層級的限制，硬來只會引發雙規則對沖，結果是什麼你應該清楚。”
林夜當然清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系統分析面板上那個“協同可行性71%”的數字和“融合可行性18%”的數字，己經把兩種規則的關係說得足夠明白。
他的手無意識地按在右肋傷口上，蝕日神君留下的那幾道爪痕在止血凝膠下隱隱發燙。
“所以我得找到她。”林夜把手從傷口上移開，站首了身體，“當面問她願不願意。在這之前，所有推斷都只是推斷。”
赤影看了他很久，眼神里的審視一層層褪去，最後剩下一縷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覺得他愚蠢，而是某種老輩看到晚輩身上有自己年輕時那股倔勁時才會露出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