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德溫不是沒有想象過被親吻。
十六歲的少年,就算被人當瘟疫一樣躲著,腦子裡也會有這些東西。他看到過貴族少女從花園裡跑過去的樣子,聞過宴會上女士們身上的玫瑰水,他知道親吻是什麼——
書上有,詩歌裡有,騎士傳奇裡也有。
但他沒想過會輪到自己。
他其實沒有感覺到她的嘴唇。
麻風病最先死的就是對溫度的感覺,其次是對疼痛的感覺,然後是觸覺。她的唇瓣貼上來的時候,他只看到她湊近了,沒有溫度,沒有柔軟,沒有那些詩歌裡寫的比蜜更甜。
他只是知道她在親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感覺都更猛烈。
又失眠了,他在夜裡本就難以入睡。她白天親他那麼多次,他現在看著帳篷頂睡不著,想的竟然是明天她還會親他嗎?
鮑德溫翻了個身,偷偷摸摸地掀開簾子,一點點掀開。
巧的是。濃濃也睡不著,木板太硬了,毯子太薄了,怎麼睡都不舒服,最後她乾脆坐起來,抱著腿臉靠在膝蓋上。自從睡過百萬級別的床墊之後,她是越活越難了。以前多好,種地吃飽就很快樂了。
濃濃把目光投向國王的床,簾子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被風吹的。
國王的行軍床,豪華得過分。
離地的高床腿,床面不是一整塊木板,而是由緊密編織的粗麻繩構成一個富有彈性的網面。網面上鋪著一層帆布袋填充的稻草,能看到乾枯的草尖偶爾漏出來。再上一層是鬆軟的羽毛墊,最上面鋪著的一整張深褐色的熊皮。
“大人,你睡著了嗎?”
如果鮑德溫知道她在肖想他的床,打死他都不會吭聲。
“沒。”說完,他聽到了悉悉索索的聲音,腳步聲輕輕地,他是病了,不是死了,心臟還會跳,跳得很快,彷彿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簾子前有個黑影,他看著那影子伸手,他呼吸發緊。
那手卻停住了。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看到那影子放下手,轉了身,像是在玩弄他的心跳似的,高高吊起的心臟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鮑德溫實在忍不住,側身親手掀開簾子。
濃濃聽到聲音,回頭看他,他那眼神,就兩字能概括——來吧。
她不太會形容。但如果非要她說,大概就是,他把自己掀開了,像掀開那道簾子一樣。
不管了!
自從生命有了倒計時開始,做什麼事都感覺很有意義。
濃濃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床墊軟得膝蓋深深下陷。鮑德溫睡在床邊,她跨過去一隻腿,停住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國王,在她身下躺著,緊閉著眼睛,他在害怕什麼?
他有什麼?濃濃不小心地摔坐到他腿上,挪了下,啥也沒感覺到。
這病可真是,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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