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在密林深處徹底消,顧思誠五人跟隨蠱林長老與阿暖,沿著蜿蜒的山路前行。越往蠱族腹地深入,人工開闢的痕跡便越發明顯,路上偶爾能遇到其他侗寨的隊伍,看到蠱林長老都恭敬行禮。五人以“築基後期散修”的身份,倒也無人細究。
第七日黃昏時分,當最後一片茂密的樹叢被甩在身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所有人都為之屏息。
那是一片被兩條蜿蜒山脈溫柔環抱的廣闊谷地,一條玉帶般的清澈河流從中穿過,水聲潺潺。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依著兩側山勢,從山腳一直蔓延到山腰,層層疊疊、數以千計的吊腳樓。此刻,暮色漸沉,華燈初上。每一座吊腳樓的屋簷下、窗欞間、廊道上,都亮起了獨具特色的燈火——有螢火蟲自然聚集形成的朦朧綠團,有封印了發光蠓蟲、散發出柔和白光的紗燈,更有用夜明草汁液在窗紙上繪就、在黑暗中幽幽發光的藍色蟲形圖案……萬千燈火,色彩斑斕,與天空中初現的星子、河面上搖曳的燈影交織在一起,將整個山谷點綴得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璀璨迷離,充滿了夢幻般的異域風情和勃勃生機。
“好……好漂亮!”林硯秋忍不住輕聲驚歎,美眸中倒映著這星河般的侗寨夜景。便是向來冷峻的楚鋒,目光掃過這片燈火時,也微微停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趙棟樑和周行野同樣駐足,這原始而瑰麗、人與自然完美交融的景象,與他們所熟悉的現代都市文明或崑崙仙宮的縹緲宏大截然不同,帶來一種強烈而新奇的文化衝擊。
“這裡就是我們蠱族七十二侗之一的千燈侗了!”阿暖挺起胸膛,臉上洋溢著回家的興奮與自豪,“我阿叔就是這裡的侗主!他要知道你們救了我,還願意來幫忙,一定高興壞了!”
在阿暖雀躍的引薦下,五人很快在寨子中央最大的那座吊腳樓裡,見到了千燈侗的侗主——巖諾。他是一位年約四旬、皮膚黝黑、身形精幹如獵豹的男子,雙眼炯炯有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決。聽聞阿暖遇險被救的詳細經過後,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木桌,激動地緊緊握住顧思誠和趙棟樑的手,力道之大,顯示出其築基巔峰的紮實修為。
“多謝!多謝幾位恩公仗義出手,救了阿暖這丫頭!”巖諾的聲音洪亮,帶著真摯的感激,“不瞞諸位,阿暖是我已故大哥唯一的骨血,她若出事,我……我真不知如何向她死去的阿爹交代!” 他話語頓了頓,目光掃過五人,語氣變得更為熱切,“如今御獸宗那邊動靜越來越大,廣發請柬,聽說連金丹後期的高手都請來了好幾位,擺明了是要借元嬰慶典立威,壓服我們和巫族。我們蠱族也在竭力聯絡各方朋友,正是急需強援的時候!幾位恩公此時到來,真是雪中送炭!”
盛大的歡迎晚宴在侗寨中央的廣場舉行。巨大的篝火在場地中央熊熊燃燒,噼啪作響,驅散了山間的夜寒。空氣中瀰漫著烤獸肉誘人的焦香、竹筒飯清新的草木香氣,以及儋州特有果酒的甜醇。熱情的侗民們圍著篝火,跳起了姿態雄健、模仿各種毒蟲捕食、爭鬥的“蠱舞”,身上佩戴的銀飾隨著動作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混合著蒼涼而粗獷的古老歌謠,營造出一種原始而熱烈的氛圍。
巖諾侗主親自作陪,與顧思誠、趙棟樑同坐主位,不斷勸酒佈菜,介紹著各種特色菜餚和侗寨風俗。林硯秋、周行野和楚鋒則被其他侗寨長老和骨幹熱情環繞。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初來乍到的五人也漸漸被這份質樸的熱情所感染,連日來探索的緊張感稍稍緩解。
待到宴席氣氛最熱烈時,巖諾侗主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手。一名身著盛裝、神情肅穆的侗族老者,雙手恭敬地捧著一個紫檀木盒走上前來。那木盒不過尺許長,表面雕刻著百蟲朝拜的繁複圖案,蟲身栩栩如生,隱隱有靈光流動。
木盒開啟的瞬間,一股濃郁精純的生命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奇異的腥甜味瀰漫開來,竟讓周遭喧鬧的聲音都為之一靜。只見盒內鋪著深紫色的柔軟絲絨,上面靜靜地躺著三枚鴿卵大小、表面有著天然生成的玄奧雲紋的卵狀物。一枚赤紅如燃燒的火焰,隱隱有熱力散發;一枚幽藍如萬載寒冰,周圍空氣都泛起絲絲涼意;一枚土黃厚重,給人以沉穩如山之感。三枚卵皆靈光內蘊,顯然並非凡品。
“顧恩公,趙恩公,還有諸位恩公,”巖諾侗主神色鄭重,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這是我千燈侗秘傳的‘三才蠱卵’,乃集赤炎蜈、冰蠶、地龍三種稀有靈蠱百年精華,輔以秘法培育而成。一旦成功孵化認主,對敵時能發揮奇效,亦是療傷、輔助修煉的寶貝。區區薄禮,遠不足以報答救命之恩,權當是我千燈侗的一點心意,還請諸位務必收下!”
這份禮物顯然極其貴重,周圍侗民的目光都充滿了敬畏與羨慕。顧思誠心中卻是一動,他們對此界蠱術瞭解不深,貿然收下如此可能與侗寨傳承緊密相關的重禮,因果牽連恐難預料。他正欲開口婉拒——
“嗚——嗚——嗚——”
就在此時,淒厲、急促,帶著尖銳尾音的號角聲,如同垂死野獸的哀嚎,猛地從寨門方向撕裂夜空,瞬間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歌舞與歡笑!
篝火的光芒似乎都隨之搖曳了一下。
巖諾侗主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隨即被滔天的怒火和凝重取代,他霍然起身,身上那築基巔峰的靈壓不受控制地爆發開來,將面前的酒杯都震得嗡嗡作響:“敵襲!是御獸宗的崽子們!他們竟敢趁夜直接攻擊我千燈侗大寨!”
幾乎在號角聲傳來的同一剎那,寨牆方向已然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妖獸那充滿暴戾氣息的咆哮聲、法術劇烈碰撞產生的爆炸聲、淬毒竹箭破空的尖嘯聲、以及侗寨守衛們聲嘶力竭的吶喊與怒吼聲,瞬間交織成一片,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眾人猛地望向寨門方向,只見那裡火光沖天,隱約可見數頭體型龐大的黑影(如同披甲巨猿、獨角火犀)正在瘋狂衝擊著纏繞藤蔓的竹製寨牆,道道顏色各異、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法術光芒(風刃、火球、土刺)如同疾風驟雨般落下,將寨牆轟擊得搖搖欲墜,已有數處破損,兇悍的御獸宗修士正驅使著狼、豹等妖獸,試圖從缺口處湧入!
“婦孺老弱,立刻退入後山洞穴!快!”巖諾侗主聲如炸雷,瞬間傳遍整個廣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一把抓起始終靠在手邊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淬毒長矛,目光赤紅地掃過在場所有能戰的侗民,“蠱族的兒郎們!隨我殺敵,護我家園!”
剎那間,千燈侗從歡樂的海洋墮入了血腥的煉獄。剛才還在跳舞歡笑的侗民,無論男女,只要尚有氣力,都迅速抓起身邊的武器——淬毒竹矛、蟲笛、腰間的蠱罐,雙眼赤紅地衝向寨牆。孩子的哭喊聲、女子的尖叫聲、傷者的哀嚎聲與戰場上的喊殺聲、獸吼聲、爆炸聲混雜在一起,刺鼻的血腥味、焦糊味、妖獸的腥臊味隨著夜風瀰漫開來,令人作嘔。
顧思誠五人被這突如其來、且如此慘烈的戰爭場面徹底震撼了。他們雖然經歷過與風嘯鷹、裂地熊的戰鬥,但那更像是冒險途中的遭遇戰。而眼前這一幕,是真正的、赤裸裸的、大規模的你死我活!看著剛才還熱情敬酒的侗民,轉眼間在妖獸爪牙下血肉模糊;看著熟悉的吊腳樓在火球術下燃起熊熊大火;看著那些御獸宗修士臉上漠然甚至帶著殘忍笑意的表情,肆意屠戮著生命……這種視覺與心靈的雙重衝擊,對於來自現代文明社會、本質上仍保留著法治與人道主義觀念的五人來說,是前所未有的強烈!林硯秋臉色煞白如紙,素手緊緊捂住嘴,胃裡翻江倒海;周行野呼吸急促,拳頭緊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連顧思誠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量天尺不知何時已緊握在手。
趙棟樑和楚鋒是反應最為迅速的。守護與抗擊的本能,早已深植於他們的骨髓。看到兇殘的妖獸撲向驚慌失措的婦孺,看到御獸宗修士如砍瓜切菜般屠戮侗民,兩人眼中瞬間燃起了無法遏制的怒火。
“操!真當沒人治得了你們了?!”趙棟樑一聲怒罵,如同驚雷炸響,他甚至沒等顧思誠下令,身形已如炮彈般射出,烈陽刀悍然出鞘,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赤色驚鴻,帶著灼熱狂暴的氣息,直劈向一頭剛剛撕碎一名侗民守衛、正準備撲向旁邊孩童的披甲巨狼!刀芒過處,那巨狼連哀嚎都未能發出,便被至剛至陽的烈陽刀氣從中劈成兩半,焦糊的屍塊帶著火星四處飛濺!
楚鋒的動作更快,更冷,更致命!他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甚至沒有帶起多少風聲,劍光卻已如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掠過戰場。他的目標明確——那些試圖從側面、背後偷襲侗民守衛,或者正在施展遠端法術的御獸宗低階弟子。劍光每一次閃爍,都必然帶起一蓬血花,或咽喉,或心口,精準而高效,瞬間便有三名御獸宗弟子捂著傷口倒下,臉上還殘留著驚愕與難以置信。
兩人的悍然出手,如同在洶湧的敵潮中投入了兩塊巨石,立刻在寨牆缺口處掀起了一片混亂,大大緩解了侗民守衛的壓力。
顧思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間那股因血腥殺戮而產生的強烈不適感與憤怒,眼神迅速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銳利。“硯秋,行野,動手!以控制、輔助為主,儘可能減少我方傷亡!”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已無法置身事外,徹底捲入了儋州的紛爭。
“明白!”林硯秋強忍不適,應了一聲,纖纖玉指連彈,數張散發著淡綠色和土黃色光芒的符籙——“泥沼符”、“藤縛符”如同擁有生命般飛射而出,精準地落在妖獸群衝鋒的路徑上,瞬間製造出大片泥濘陷阱和堅韌的靈力藤蔓,有效地遲滯了它們的衝擊。周行野則猛地雙掌按向地面,周身土黃色靈光暴漲,全力引動腳下地脈之力。只見寨牆前方的大地如同活了過來般微微起伏,產生一股股粘滯的引力,讓衝鋒的妖獸步履蹣跚,甚至有幾個衝得太快的御獸宗弟子腳下不穩,險些摔倒,打亂了他們的進攻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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