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解清楚後,顧思誠便在一個午後,來到了位於望潮丘南麓、由幾間寬敞竹棚構成的“啟明學堂”。學堂環境清幽,竹棚四面透風,可以看到外面搖曳的樹影與遠處的海面。裡面傳來孩童們參差不齊的讀書聲和稚嫩的提問聲。
現任的學堂主事,是一位白髮蒼蒼、修為僅有煉氣七層、面容慈和的老者,姓餘。顧思誠表明來意,自稱是遊歷至此的落魄書生,略通文理與粗淺道學,願在島上停留期間,為孩童啟蒙略盡綿力,不求厚酬,但求一隅棲身,教學相長。
餘老者見顧思誠氣度沉靜,言談文雅,眼神清澈,不似奸邪之輩,又試探著問了幾個關於蒙學經典和基礎符文的問題,顧思誠皆對答如流,甚至有些見解頗為新穎透徹,令老者暗自點頭。加之學堂確實缺人,尤其缺顧思誠這樣看起來有“學問”的先生,便欣然應允,安排他教授年紀稍長(約十至十五歲)一班的《靈文百解》與基礎算學,每三日授課一次,每次半日,酬勞是每月三十塊下品靈石,並可免費在學堂後院一間狹小但乾淨的石屋居住。
顧思誠謝過,並未去住那石屋,只領取了教材——幾卷翻得起了毛邊的《靈文百解》抄本和一套簡單的算籌。他很快便開始了自己的“先生”生涯。
第一次站在那簡陋的竹棚下,面對二十幾張或好奇、或懵懂、或頑皮、或認真的稚嫩面孔時,顧思誠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寧靜感。這些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五,最小的才十歲出頭,穿著漿洗髮白的粗布衣裳,有的皮膚黝黑,是漁民後代;有的手上帶著繭子,家裡可能是開墾靈田的;也有兩個衣著稍整潔些的,或許是島上某位低階執事的子侄。他們的眼神,大多清澈,尚未被太多世俗的塵埃與修仙界的殘酷所浸染。
顧思誠沒有立刻開始照本宣科。他放下教材,拿起一根竹枝,在鋪了細沙的木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水”字雲篆,然後問道:“孩子們,你們看,這個字像什麼?”
孩子們安靜了一下,然後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像浪花!”
“像小河彎彎!”
“我爹說,像下雨的線!”
顧思誠微笑著點頭:“都對。這個字,最早就是古人看到水流的樣子,畫下來的。我們學習符文,不只是記住它怎麼讀、怎麼寫,更要試著去理解,古人為什麼這樣畫?它和它代表的東西,有什麼聯絡?”
他接著引導孩子們觀察窗外樹葉上的露珠,感受空氣中的溼潤,聆聽遠處隱約的海浪聲。“水,可以是安靜的露珠,可以是潺潺的小溪,也可以是浩瀚的大海。符文,就是試圖用固定的筆畫,去捕捉這種變化中的‘意’。”
他又畫了一個最簡單的、代表“聚集”的符文單元。“看,這個符號,像不像許多小點向中間靠攏?當我們把‘水’的意,和‘聚集’的意,用特定的方式組合在一起……”他在旁邊又畫了幾個符文單元,慢慢構成一個稍複雜的、代表“雲”的符文,“看,是不是就像水汽升到天上,聚整合雲?”
孩子們的眼睛亮了起來,原本枯燥的符文,似乎變得鮮活有趣。顧思誠接著又將簡單的幾何圖形引入,解釋符文結構中蘊含的對稱、平衡、迴圈等原理,甚至用比喻的方式,將靈力在符文迴路中的流轉,比作水流在溝渠中的運動。
他並不灌輸高深理論,而是用最淺顯的語言、最直觀的比喻,引導孩子們去觀察、去聯想、去發現符文與天地自然、與生活常識之間的聯絡。他鼓勵孩子們提問,哪怕是天馬行空的問題,他也耐心解答,或引導他們自己尋找答案。
慢慢地,孩子們從一開始的拘謹,變得活躍起來。他們開始敢於指出教材上某個解釋的模糊之處,開始嘗試用自己理解的“意”去解釋新學的符文,甚至有人撿來貝殼、樹枝,在沙地上拼湊出自己想象的“符文”。
顧思誠看著這些眼眸清澈、因一點點新發現而歡呼雀躍的孩子,心中那因連番際遇而生出的些許浮躁、算計與沉重,彷彿被這清澈的泉水悄然洗滌。在這些孩子身上,他看到了最初對世界的好奇、對知識的渴望,那種純粹的、不摻雜功利的學習樂趣。這讓他回想起自己幼年求學時的點滴,也讓他對“傳承”二字,有了更溫暖、更具體的理解。
教學相長,莫過於此。在引導孩子們思考的同時,他自己對符文字質、對靈力基礎規律的理解,也在這種迴歸原點的重新審視中,有了新的、更質樸而堅實的觸動。量天尺在識海中微微鳴響,似乎也在為這種貼近“道”之本源的感悟而歡欣。
在眾多孩子中,一個名叫“王寶”的少年,漸漸引起了顧思誠的注意。
王寶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皮膚是海邊孩子常見的黑紅色,身材在同齡人中算是中等,不算特別壯實,但手腳勻稱,眼神清亮有神。他是島上一位普通老漁民“王老憨”的獨子。王老憨早年受過傷,修為停滯在煉氣三層,靠著一條小漁船勉強維持生計。王寶身具水行靈根,資質中上,按理說有機會走得更遠,但家境貧寒,供不起他專修高深功法,只能和其他孩子一樣,在學堂接受最基礎的啟蒙。
與其他孩子相比,王寶對《靈文百解》中那些拗口的解釋、複雜的符文結構,記憶力似乎不算出眾,理解速度也只能算中游。但顧思誠很快發現,這個少年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天賦——他對實物結構、機關技巧、能量流動的具象化理解,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和直覺。
一次課間,顧思誠看到王寶蹲在學堂角落,用幾塊撿來的廢棄貝殼、幾根韌性不錯的珊瑚枝、一點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魚鰾熬製的簡易粘膠,正專心致志地拼湊著什麼。他走過去一看,發現王寶正在製作一個簡易的“自動汲水裝置”:他用彎曲的珊瑚枝做成槓桿,用貝殼做水斗,用細藤蔓做傳動,試圖利用潮汐漲落時水位的微小差異,帶動裝置自動從低處向高處舀水。雖然結構粗糙,原理簡單,甚至能否成功都未可知,但其構思之巧,對槓桿、傳動、能量轉換的樸素運用,已顯露出非凡的空間想象力和動手能力。
另一次,顧思誠佈置了一個小作業:用任何方式,表現“潮汐”的週期性。大多數孩子選擇了畫圖或文字描述。王寶卻用細沙、小石子、木片和一塊傾斜的木板,製作了一個簡易的“潮汐模擬模型”。他透過調整木板角度和石子擺放,竟然粗略地模擬出了潮水漲落、沖刷岸線的動態過程,雖然簡陋,卻生動直觀。
顧思誠心中暗動。他想起崑崙十二傳承中,那位擅長機關、傀儡、並能巧妙結合幻境與實物的“水瀾君”。其傳承核心,除了對水之道的理解,更重要的正是這種將靈力、符文、機械結構融會貫通的創造性思維、強大的三維空間想象力和對能量流動的精準把控直覺。眼前這王寶,不正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嗎?
他沒有聲張,只是開始有意識地給予王寶更多關注。課堂上,他會提出一些涉及簡單機械原理或空間構想的問題,引導王寶思考;課後,他也會留下王寶,看似隨意地與他閒聊,詢問他那些小製作的思路,並在他困惑時,用更淺顯的語言解釋一些基礎的符文能量回路原理、簡單的陣法平衡概念,甚至將一些現代物理學中的槓桿、滑輪、齒輪等最基礎的概念,以比喻的方式傳授給他。
王寶起初有些拘謹,對這個氣質溫和、學問似乎很深、又不嫌棄他出身貧寒的顧先生,既尊敬又有些畏懼。但很快,他發現顧先生是真的在認真傾聽他的想法,甚至能理解他那些看似幼稚的“異想天開”,並總能給出讓他茅塞頓開的點撥。少年人的心防迅速瓦解,變成了全心的信任與崇拜。他如飢似渴地吸收著顧思誠傳授的一切,進步速度驚人。往往顧思誠只是點出一個方向,他就能舉一反三,想出更巧妙的解決方案。
顧思誠也暗中與林硯秋提起過王寶。林硯秋藉故“家訪”,去了一次王寶那簡陋的漁家棚屋,親眼看了王寶那些用廢舊材料製作的、充滿奇思妙想的小物件,又與他交談了一番,測試了他對簡單符文陣列的能量流向判斷。出來後,林硯秋對顧思誠點頭,眼中帶著肯定與欣喜:“心性質樸堅韌,耐得住寂寞,對結構與能量流動的直覺天賦異稟,更難得的是有一股不服輸、愛鑽研的勁頭。確是繼承水瀾君道統的絕佳苗子!只是年紀尚小,需好好引導,打好根基。”
兩人心中愛才之念更甚。顧思誠在傳授知識之餘,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向王寶描繪九洲其他大洲的壯麗景象,提及人族文明薈萃之地“神洲”,以及那裡匯聚天下英才、相容幷包的“稷下學宮”。他告訴王寶,世界很大,大海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天地,有無數的知識、技藝、道理等待探索。他並不催促,只是悄然在少年心中,種下了一顆嚮往更大世界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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