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洲的天空與別處不同。
當崑崙十二人的遁光穿透那層籠罩在無盡林海上空的淡綠色妖氣時，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山，不是樹，而是那瀰漫在天地之間的、幾乎能擰出水來的濃烈生機。九洲其他地方的靈氣大多清冽、乾淨、無屬性——就像一碗白水，你往裡面加什麼它就是什麼。但梧洲的靈氣不一樣。它從降生就帶著的印記，如同渾水裡養出的魚，每一絲靈氣都粘稠、厚重、帶著草木發酵後的微甜，和某種蟄伏在血脈深處的、野性未馴的躁動。
還是那個味道。趙棟樑站在雲端，眯著眼望向下方的十萬大山，神色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懷念，比當年更濃了，梧洲這些年靈氣似乎又漲了一截。
他的太陽真火在紫府深處微微一亮，如同與這片土地打了一聲招呼。赤陽焱心在淵洲補全之後，與梧洲梧桐木心的聯絡更加緊密了，此刻隔著萬丈高空，那顆完整的心臟在他丹田中輕輕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在說：近了。他能感覺到那棵萬年梧桐的火焰氣息正在三百里外緩慢地、有力地跳動著，如同一顆古老的心臟在呼喚另一顆更年輕的心。那是他突破化神後期後在大日焚虛殿中領悟到的火行共鳴——火焰之間本無隔閡，正如水溶於水，火也終將歸於火。
顧思誠落在他身旁，量天尺懸浮在掌心，清輝如霧，映照出下方林海的輪廓。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山巒上，而是落在了那些林間升起的炊煙上——密密麻麻的，比三十年前多了至少三倍。那是聚落。是村莊。是正在生長中的文明。
他的智慧元嬰在紫府中微微一動，量天尺的九成符文自行流轉了一瞬，像是本能地了一下那些炊煙的數量與分佈密度。他得出了一個數字：三萬七千戶。三十年前他們第一次踏足梧洲時，青藤集周邊的常住聚落大約只有一萬兩千戶。三十年間，人口翻了整整三倍。這不僅是繁衍的增長，更是活下去的機率大幅提升——更多孩子活到了成年，更多家庭有了多餘的糧食來養活下一張吃飯的嘴。
三十年了。他輕聲說，聲音像是被風吹散，卻精準地落在每個人耳中，不知道他們還記得我們多少。
記得的不是人，周行野從後方緩步上前，他的腳踩在雲端如同一腳踩在實地上，連一朵雲都沒有變形，是變化。只要變化留下來了，我們就沒白來。
厚土神壤在他體內微微一顫，彷彿在回應下方那片大地的脈搏。他感知到那些炊煙下方，田埂與聚落的地基已經比三十年前紮實了許多——不是石料更好了，而是更合理了。有人在認真地想怎麼把村莊建好、怎麼把靈田的水渠連起來、怎麼讓每一寸土地都物盡其用。這些改變比他當年佈下的那些陣法更深地嵌入了土地的記憶中，如同樹的年輪，一年一年地加厚。
眾人不再多言。十二道遁光收斂，化作尋常修士的御風之術，徐徐降落在青藤集外三里的偏僻空地上。
青藤集比三十年前大了一倍有餘。當年那條泥濘的主街已經鋪上了整齊的青石板，石板縫隙里長著細密的靈苔，在晨光中泛著溼潤的光澤。街道兩側的店鋪從當初的寥寥數間，擴充套件到如今幾乎延綿整條街——草藥鋪、皮貨店、鐵匠鋪、符籙坊、糧棧、酒肆，甚至還有一家掛著萬妖商棧招牌的三層木樓，樓前停著幾輛用靈獸拉著的貨車。車廂上蓋著厚實的妖獸皮毛，縫隙間透出靈藥特有的清苦香氣，顯然是來自梧洲其他地區的行商。
顧思誠的目光從那些店鋪招牌上緩緩掃過。他看到了一家掛著青藤學堂牌匾的小院，門口站著幾個鹿妖幼童，正在一位年邁貓妖先生的帶領下，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他離得遠，看不清那些劃痕具體是什麼，但從那位貓妖先生俯身指點的手勢來看，應該是某種基礎的符紋結構——不是妖族的天然符文，而是經過簡化的、帶著崑崙風格的陣法入門。
他停下腳步，看了幾息。
那是影痕當年提過的事。林硯秋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把知識普及到中下級妖族的孩子手裡。他們居然真的做了。
她的玄水鏡光無聲地掠過那間學堂的院牆，將牆內的一切都映照得纖毫畢現——那些孩子畫在地上的符紋，雖然稚嫩，但結構基本正確。最讓林硯秋動容的是，那位貓妖先生在糾正一個兔妖女孩的筆畫時，用的不是斥責，而是蹲下來，與她平視，然後握著她握樹枝的手，一筆一劃地帶著她走完了一道弧線。這個動作極其簡單，卻在林硯秋的鏡光中留下了一道極細的光痕——那是最樸素的模樣。
做了三十年。顧思誠收回目光，重新抬步向前走去，光是這件事，就值得我們把那三卷丹方拿出來。
街道上往來的妖族比三十年前多了許多。中下級妖族的穿著明顯體面了，不再是破布裹身、赤腳而行，大多數人都有了完整的衣裳，雖然材質簡單，但至少縫製得齊整。有的鹿妖腰間掛著採藥的竹簍，有的犬妖肩上扛著貨擔，還有幾個狼妖少年蹲在路邊，圍著一隻受傷的小獸低聲討論著什麼，手裡拿著草葉和藥粉，像是在嘗試自己配藥。
但顧思誠也注意到了更細微的東西。
幾個身形高大的虎妖從街道另一頭走來時，沿路的中下級妖族幾乎是本能地側身避讓。那些虎妖的修為並不高，最強的不過金丹中期，但他們的步伐大搖大擺，目光掃過那些低頭的鹿妖犬妖時，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而更遠處，一個狐妖商販在向一個貓妖顧客要價時，報出的價格明顯高了一截——那貓妖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了靈石。
三十年的變化，可以改變街道，可以改變穿著，可以改變制度。但血脈深處的不是一代人能消弭的。那需要兩代、三代、甚至更久。
顧思誠收回目光，沒有停留。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街角傳來：顧先生？真的是你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材精瘦的貓妖從一間草藥鋪中快步走出。他的身形比三十年前消瘦了不少，但腰背挺得筆直，腰間掛著一枚暗影聯盟的令牌，令牌表面的紋路已經被磨得發亮，看得出佩戴了很久。
影痕。暗影七子之首。當年那個在青藤集暗中觀察崑崙商隊三日的貓妖族長，如今已是萬妖議會的核心成員。他的修為從金丹中期穩步提升到了元嬰後期——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如同一棵紮根很深的樹，風吹葉動、根不動。但顧思誠注意到，他的左袖口有一道極細的焦痕，像是被某種闇火灼燒過，雖然已經修補過了，但仍然留下了痕跡。
影痕。顧思誠抬手一禮，別來無恙。
影痕快步走到近前，目光逐一掃過崑崙十二人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驚喜、感慨、還有一絲極輕微的釋然，如同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你們來得正好。梧洲如今的局面……走，先進去說。
他轉身引路，眾人跟上。穿過幾條曲折的小巷，繞過一道被簡易幻陣遮掩的木門，影痕帶著他們進入了一處隱秘的院落。院中青石鋪地，角落種著一叢鳳尾竹，竹葉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那是梧洲特有的金紋竹，對邪氣有天然的排斥反應，是暗影聯盟聯絡點常用的標誌植物。但顧思誠注意到，有一根竹子的根部發黑——那是魔氣殘留的痕跡，雖然已經被處理過了，但竹子本身還在緩慢地恢復。
影痕在院中的石桌前站定，轉身看著眾人，沉默了兩三息才開口：三十年前你們離開之後，梧洲發生了很多事。好訊息是，大的方向沒偏。壞訊息是，有些地方……比我們預想的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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