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仙界之再見崑崙》第304章 霸洲別情(1)

作者:行者無疆之一丁·19天前

天亮之前,祖靈巖前的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送行的那種站法——沒有肅穆的佇列,沒有低垂的目光,沒有那些在離別時常見的欲言又止的沉默。霸洲的獸人們從來不那樣送人。他們站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弧形,如同一道正在緩慢流動的河流在即將分岔處放緩了速度,不是要停,只是想要記住分岔前的最後一段河床長什麼樣子。

晨光還未從山脊背後透出來。天是深藍色的,藍到近乎黑,但東方的那道山脊線上已經出現了一條極細的銀白色亮線,如同一柄被緩緩抽出的刀,刀刃未出鞘前先亮了一下。篝火還在燃燒,但已經是被添過新柴的——昨夜那十七座火堆已經燃盡了,此刻重新點燃的只有三座,分別立在臺地的東、南、西三個方向,火光明亮而不刺眼,如同三盞被點燃的路燈,照著即將踏上遠路的人。

裂空族的年輕人們最先動了起來。

風翼站在臺地邊緣的最高處,他的翅膀在晨風中緩緩展開。暗金色的羽翼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細碎的光澤,邊緣如同被火焰舔過的金屬片,微微發亮。他身後的十幾位裂空族戰士也同時展開了翅膀——鷹族的暗金、鶴族的雪白、隼族的灰褐,在晨光與火光交織的天幕下鋪成了一片扇形的光暈。

然後他們飛起來了。不是一起飛的,是一個接一個,從最高處向下俯衝,如同一串被拋向空中的石子,每一顆都在最高點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開始以不同的角度滑翔。他們飛行的姿態各異——風翼的軌跡最為流暢,如同一支被拉直的箭;鶴族戰士的姿勢更舒展,翅膀平展如同被風吹開的扇面;隼族的戰士飛得最低,幾乎貼著臺地上的篝火掠過,翅膀尖端的翎羽在火焰上方劃出一道極細的光痕。

他們在祖靈巖上方盤旋了三圈。每一圈的半徑都比上一圈略小,如同一個正在被擰緊的繩索,把所有在場者的目光都收束到了同一個點上。當他們完成第三圈時,風翼帶頭做了一個俯衝——他的翅膀幾乎垂直地收攏在身側,身體如同一根被投擲出去的長矛,從高空急速下落。在即將觸地的前一瞬,他的翅膀驟然展開,一道強烈的氣流從他翼下湧出,將地面上那些昨夜燃盡的灰燼捲起,在晨空中旋成一道灰白色的螺旋。

那些灰燼在上升氣流中持續了三息才重新落下。落在臺地上時,它們鋪成了一片平滑的、均勻的薄層,如同一張被重新鋪平的紙,把昨夜所有的足跡都覆蓋在了下面。那是一個極其古老的儀式——裂空族在送別遠行之人時,會用翅膀掀起氣流,讓灰燼覆蓋舊路,表示你走過的路我們會幫你收好,等你回來的時候,路還在那裡,只是看上去像是新的。

風翼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他的靴尖在灰燼上輕輕一點,隨即站定,轉身面向周行野和顧思誠的方向,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低頭。他身後的裂空族戰士們也依次落地,如同被同一隻手放下的棋子,各自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遠行的路是新的路。風翼說,他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在這片被晨光漸漸照亮的臺地上清晰地傳開,但舊路的灰燼我們替你留著。等你回來的時候,它會告訴你——我們一直沒有忘記怎麼辨認你的腳印。

青汐站在不遠處的石階上。她的六對青金色羽翼微微展開著,翎羽的邊緣在晨光中輕輕顫動,那是風鵬血脈在回應那些裂空族戰士的飛行。她看完了他們盤旋的每一個動作,沒有評價,沒有指點,只是安靜地看著。當風翼落地時,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一句什麼話,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裂空族的飛行表演結束後,血爪族的場地空了出來。那片被清理出來的圓形空地上鋪著一層細沙,沙面上有被反覆踩過的痕跡——那是烈虎族和狂獅族的年輕戰士已經在上面熱過身了。他們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一個年輕的烈虎族戰士走到了場地中央。他的身形比普通獸人高出一個頭,肩背寬厚,肌肉的輪廓在晨光中如同被雕刻過的岩石表面,在明暗交替中顯露出一層層的起伏。他彎腰撿起了兩樣東西——兩把骨刀,長約二尺,刀身是用某種大型妖獸的肋骨磨製的,表面有一層極淺的暗紅色紋路。他雙手各持一刀,將刀背在肩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而清脆的碰撞聲,如同兩塊乾燥的木頭相互輕叩,聲音不大,卻能讓人立刻安靜下來。

然後他動了起來。最初是緩慢的——他先以左腳為軸,右手刀在空中劃了一道圓弧,刀鋒過處帶起一道細長的風聲,如同一條被拉直了的線,在空氣中逐漸清晰,從模糊到分明。然後他的速度開始加快,兩把骨刀在他手中如同兩尾被投進旋渦的游魚,每一次旋轉都擦著一道細不可見的光痕掠過。他的腳步從緩步變為碎步,又從碎步轉為急速的側滑,每一步落地時都帶起一小片細沙,那些沙子在他腳下彈起、落下,如同一層被反覆揚起又落定的薄霧。

周圍的獸人們開始發出低沉的呼和聲。那聲音初起時很輕,如同遠處的悶雷,但很快就匯聚成了一片有節奏的轟鳴——每一次他的刀鋒劃出弧線,那些呼和聲就會應聲而起,如同有人在這片荒原上拉響了一面遠古的戰鼓。

他沒有用真元,沒有用靈力,只是純粹的武技和身體的協調。那是霸洲獸人族最古老的戰鬥舞蹈——不為了殺戮,只為了展示我的身體能做到什麼。當他的雙刀在頭頂交叉時,他跳起,身體在空中轉了兩圈,落地時單膝跪地,雙刀分別指向左右兩側,刀尖在晨光中微微顫動了一瞬。

全場安靜了。然後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呼和聲——那些聲音高亢而粗獷,如同被攪動了太久的泥土氣息在空氣中逐漸沉澱,沉重卻不壓抑。

他站起身,將雙刀插在面前的沙地上,向周行野的方向鞠了一躬。那一下鞠得極深,但起身時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周行野站在長桌旁,沒有鼓掌。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那個年輕的烈虎族戰士看見了。他的笑容擴大了一分,轉身跑回了人群中,被幾個同齡的夥伴一把拽進了他們的圈子裡。

撼山族的烏犍族工匠們這時從臺地北側走來。他們不是空手來的——他們抬著一塊巨大的石板,石板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上面刻著一幅粗略的地圖。那幅地圖的線條並不精細,有些地方甚至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在泥土上反覆勾勒過無數次才最終定稿。但只要有在霸洲生活過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那些線條描繪的是什麼:翡翠河谷的梯田用平行的細線表示,金色草海用寬大的弧線勾勒,裂天峽谷用兩道並行的波浪線標出,而祖靈巖被刻在石板的中央,周圍環繞著七十二個小點,每一個小點都代表著一處陣法的節點。

我們刻了三天。一個烏犍族的老師傅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的聲音粗得像砂紙打磨木頭,但手很穩,岩心大薩滿說,你們要走了,應該帶走一片霸洲。

周行野走上前。他看著那塊石板,目光從翡翠河谷的線條開始移動,沿著那些刻痕一路向北,經過金色草海的弧線,繞過裂天峽谷的波浪紋,最後停在祖靈巖周圍那七十二個小點上。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個節點——那個節點的位置對應著他在第七日親手完成的那處主陣基。石板表面的觸感微涼,如同剛剛被清晨的露水浸過。

謝謝。他說。

老師傅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幾個年輕人把石板搬到靈舟上去。那些年輕人抬起石板時動作很小心,像是在抬一件比石頭更重的東西——他們的身體彎曲的弧度與石板傾斜的角度剛剛好配合,既不勉強也不拖沓,如同搬運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仙客族的鹿妖們在臺地的東南角鋪開了他們的長席。長席上擺滿了他們的靈果和茶點。不是用來吃的,是用來看的——他們把不同顏色的靈果按照漸變的順序排列成了一道弧線,從淺青到深赤再到金紫,如同一段被凝固在桌面上的光譜。

幾個年輕的仙客族少女站在長席後面,每人手中端著一隻陶盤,盤中的靈果被切成薄片,層層疊疊地碼放成花朵的形狀。她們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遠行的人從她們面前走過。

一個鹿妖老者緩步走向顧思誠。他的步子很小,步頻卻不慢,如同一根被風推著走的枯枝,看似搖晃卻始終未曾偏離方向。他在顧思誠面前停下,從懷中取出一隻極小的布袋。布袋是鹿皮縫製的,邊緣被細密的針腳封口,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他把它遞向顧思誠,動作很輕,像在遞一件薄得幾乎找不到的東西:仙客族的種子。翡翠河谷最好的靈谷種,用五行大陣的靈氣養過的。你們要去的地方,如果那裡的土地能種東西,就用這個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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