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舟從問道峰的青翠山巒間升空時，晨霧還未散盡。那些纏繞在山腰的白色雲帶在舟底緩緩滑過，如同被翻動的書頁邊緣。楚鋒站在舟尾，望著漸行漸遠的論劍臺方向。凌絕霄的身影已經融入了那片青色山巒的輪廓之中，但那道從丹田氣海中催動的本命劍意依然在晨光中偶爾閃動，拖出一道細長的青色尾痕。他的方向是無極劍宗——返回宗門收拾行囊，為那趟不知去向何方的遠行做準備。
星辰閣坐落在青洲東部一片常年被星光照耀的群山之中，主峰頂部有一座由暗藍色玉石砌成的圓形高臺，名為“觀星臺”。那高臺極為廣闊，檯面光滑如鏡，上面刻滿了以星辰執行軌跡為靈感的精密刻度與古代推演符號，將整座山峰的頂面都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天文儀器。周圍還有幾座較矮的副臺環繞主峰排列，彼此之間以銀色的星力鎖鏈相連，鎖鏈上懸掛著無數細小的晶石，在日光中折射出如同星塵般的微光，彷彿整座山都在以一種極其緩慢而恆定的節奏呼吸著。
靈舟在觀星臺側方的降落坪上停穩時，玄機子已經在坪邊等候。
青洲第一煉器大師，星辰閣的鎮閣長老，化神初期修為。他的身形比顧思誠上一次見到時清瘦了些許，面頰上多了幾道被歲月刻下的細紋，但那雙常年與星圖和爐火打交道的眼睛依然精亮如舊，目光中既有煉器師對材料的敏銳，也有觀星者長年凝視夜空所積澱的寧定。他穿著一件綴滿星輝紋路的暗紫色長袍，手中拄著一柄以星辰鋼鑄造的細杖，杖頭嵌著一枚不斷旋轉的微型星盤。那星盤的轉動速率極其穩定，如同被精確校準過的舊鐘錶，每一次完整的旋轉都在杖頭留下一道極為短暫的銀色光痕。
“顧道友，多年不見。”玄機子的聲音帶著一種如同砂輪打磨金屬般的質感，粗糙卻清晰，“你們在神洲和淵洲鬧出的動靜，我在觀星臺上都看見了。星軌都亂了好幾回，害得我重新校對了三個月的星圖。你們若再在淵洲多待兩年，我這觀星臺的根基怕是要被重新調整一遍。”
顧思誠拱手還禮：“叨擾玄機子前輩了。此番前來，有幾樁事想向貴閣請教。”
“進來說。”玄機子側身引路，細杖在石面上輕叩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觀星臺內部比外表看起來更加深邃。那座巨大的高臺內部被掏空，形成了一層又一層環形迴廊，每一層迴廊的牆壁上都嵌滿了以星辰鋼鑄造的星盤碎片，有的已經存在了數百年，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劃痕與修正標註。那些劃痕深淺不一，有的是以指尖留下的反覆推演痕跡，有的則是以刻刀為筆補充的修正資料，如同一本被不同年代的讀者輪番批註過的舊書。玄機子帶著眾人沿著螺旋石階向下走了三層，進入一間被星圖覆蓋的圓廳。廳頂以透明的星辰琉璃鑄造，可以清楚看見外面天空中的雲層和星辰輪廓。廳壁四周排列著數十個書櫃，櫃中不是卷軸就是玉簡。顧思誠以量天尺的清輝掃過那些書脊時，尺身在一處稍作停留——那些玉簡中有一部分記載著關於星辰閣鎮派之寶造化洪爐的煉製心得，是歷代閣主以手寫方式留下的筆記。
顧思誠的目光在那片區域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
“顧道友方才說有幾樁事，不妨直言。”玄機子示意眾人落座，自己則在那張以整塊暗藍色玉石雕成的案几後坐下，“若與星辰閣的星塵砂有關，我大概已經猜到你會提到什麼了。”
顧思誠沒有繞彎子：“確與星塵砂有關。崑崙正在籌備一趟需要穿越界域壁壘的遠行，星塵砂是定位星盤必不可少的一環。此物在九洲極為稀罕，聽聞星辰閣珍藏著一批上古時期從域外墜落的星塵砂原礦，共分七份，每一份都可用於煉製定位星盤的核心元件。若玄機子前輩願意割捨一份，崑崙願以完整的‘天外星辰力感應陣法圖’相換。”
玄機子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放下手中那柄細杖，雙手交疊放在案面上，目光中閃過一絲審視與審慎交織的神色：“天外星辰力感應陣法圖？你是說那種能夠跨越界域壁壘，感應到天外其他世界星辰力場分佈的陣法？”
“正是。”顧思誠從袖中取出一卷以火玉髓為底材、以星輝銀液為墨的卷軸，輕輕展開。卷面上繪滿了極為精密的陣紋結構，從能量的初步捕獲、訊號的傳導放大、到星辰力場波動的解讀演算法——每一個環節都有詳細的符文標註和能量流向說明，如同一張被拆解成無數零部件的精密地圖。
玄機子的目光落在卷面上，從那些陣紋的結構中逐寸掃過，眉頭從舒展到微蹙再到緩緩鬆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思誠以為他已經忘記了呼吸，然後緩緩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這東西……”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抑制了許久的驚訝，“你從哪裡得來的？”
“崑崙先輩遊歷天外時留下的手稿殘篇，加上我在神洲從稷下學宮借閱的《混沌星軌解》中相互印證後補齊的。”顧思誠說，“雖然不是完整的原始版本，但以九洲現有的材料和工藝，煉製出能夠感應到界域壁壘之外的星辰力場的陣盤，應該不成問題。”
玄機子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抬頭看著顧思誠，目光比方才更加銳利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我星辰閣千年來一直在嘗試復原類似的東西？歷代閣主都在研究如何突破界域壁壘的星力遮蔽，但始終只能做到感應九洲內部的星力分佈，無法穿透那層壁壘感應到天外。你這卷陣圖如果屬實，價值遠遠超過一份星塵砂。”
顧思誠道：“所以我只以陣圖交換，不另加其他條件。星塵砂歸崑崙，陣圖歸星辰閣。崑崙需要的是定位星盤，星辰閣需要的是天外星力的感應方法，各取所需。”
玄機子又沉默了片刻，隨即從案几側面的一隻暗格中取出一隻由星辰鋼鑄造的細長匣匣。匣長約一尺，寬度約三指，表面鐫刻著星辰閣的閣徽——一枚被七顆星辰環繞的星盤圖案。他將匣匣放在案面上，輕輕推向顧思誠的方向。
匣蓋開啟的瞬間，一層銀灰色的微光從匣中漫溢位來。匣內襯著一層柔韌的星蠶絲織物，上面平放著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銀灰色的晶體狀原礦。那原礦表面佈滿了天然形成的星形紋路，每一顆星形紋路都在微微閃爍著自己的光芒，與原礦本身那層沉靜如水的銀灰色形成對比。即便隔著數寸的距離，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那股與九洲地脈靈力迥異的能量波動——它帶著一種古老而遙遠的寒意，像是被封印在琥珀中的某顆星辰碎片。
“星塵砂原礦。”玄機子說，“九洲現存品質最高的一批。星辰閣千年珍藏，一共七份，這是第三份。你拿去用，應該是夠煉製兩枚定位星盤的。”
顧思誠小心將星塵砂收入儲物囊中，然後將那捲天外星辰力感應陣法圖鄭重放在案面上，推至玄機子手邊：“陣法圖在此。前輩可以自行驗證。”
玄機子沒有立刻收起那捲圖，而是以指尖在卷軸邊緣輕輕摩挲了片刻，如同在觸控一段被長期封存的歷史：“你那個遠行，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快了。”顧思誠說，“等最後幾樣材料湊齊，修復神舟，便動身。”
“那到時候，星辰閣的觀星臺會為你們留一盞引航燈。雖然在界域壁壘之外，那盞燈恐怕照不了多遠，但至少能讓你們在離開九洲的那一刻，知道自己是從哪片天空出發的。”玄機子說道。
顧思誠微微頷首，片刻後又道：“前輩，那造化洪爐……將來若有機會，星辰閣可願以它換取同等價值的回饋？”
玄機子的目光微微一凝。造化洪爐是星辰閣的鎮派之寶，在閣中沉睡了千年，歷代閣主雖知其珍貴，卻始終無法將其徹底啟用。若非方才那捲天外星辰力感應陣法圖給他的震撼太大，這個話題他或許會直接按下不表。他沉吟了片刻，開口道：“此話現在說還太早。造化洪爐在星辰閣中沉睡了千年，歷代閣主都未能令其復甦，它對我閣而言如同一柄無鞘之劍——誰都知道它珍貴，卻誰都不知道該如何使用。若他日你們找到了能讓它甦醒的辦法，或有了足以與之匹配的交換之物，再來談此事不遲。”
顧思誠點頭：“那就先記著。日後若有合適的時機，崑崙再向前輩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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