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堯握著韁繩的手指緩緩收緊，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他面上的笑意卻愈發濃豔，嘴角的弧度分毫不減。
春風拂過，他帽上簪的金花輕輕晃動。
謝堯策馬跟上隊伍，再也沒有回頭。
……
謝府這場大婚的排場，把整條巷子都封了。
從府門到巷口搭了連綿的臨時喜棚，硃紅綢緞從棚頂垂下來，在春風裡翻湧如浪。府門外設了三道迎客關卡，每道都有管事核對名帖與腰牌。持燙金大紅婚帖的賓客方可入內，無帖者連大門都靠近不得。
“內閣張大人到——”
“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大人到——”
“五軍都督府李都督到——”
唱名聲此起彼伏。府門外圍了好幾層看熱鬧的百姓，擠在最前頭的小孩們被管家撒了一把又一把喜糖喜錢，爭相搶作一團。
賓客們手持三種不同的請帖入府。
宗室王公持的是赤金帖，由宮中內侍單獨引至宗室雅院，連隨行的誥命女官都另設席位。內閣同僚與六部尚書持描紅錦緞帖，被管事畢恭畢敬引入男賓外院正廳。世家子弟持硃紅灑金帖，由丫鬟引至女賓內院或花園暖閣。
外院搭了三座戲臺，請了京城最有名的戲班子，包括玉和班也在其中。
賀禮堆滿了三間耳房，禮單寫了厚厚一摞。宗室王公送了御賜玉器與整套東珠首飾，親王級別另加牛羊美酒整套九九賀禮。三公九卿與一品二品大員或送名家字畫古硯古玉，或由夫人出面送了成套頭面首飾與雲錦繡品。
身份不夠，沒有請帖的人家也來了不少，只能由管家登記收禮，簡單道賀便被送走。
低階翰林、知縣、小吏、市井富商、新進進士，就算是今日遊街的狀元唐年，因無私交也沒有赴宴資格，只讓人送了賀帖與一盒糕點，便回客棧去了。
前頭那個外鄉男人是在喜宴開席之後才晃到謝府門口的。
男人在府門外站定，仰頭看了看門上懸著的鎏金匾額，又看了看兩側石獅上系的紅綢，滿意地點點頭，便邁步往裡走。
剛跨上臺階，便被兩個管事模樣的下人攔住了。
領頭那個年紀稍長，先是看了男人一眼，眼神微微一呆，但很快還是歉疚道：“這位先生，今日謝府大喜，須持請帖方可入內。不知先生可有帖子？”
男人眨了眨眼，像是在琢磨什麼，隨即把手往懷裡一掏——什麼都沒掏出來。
男人又往袖子裡掏了掏，卻只掏出幾枚銅板和半包油餅。
男人訕訕地把錢和餅塞回去，對那管事笑道：“今日出門急，忘了帶。你與行個方便，我不過是進去討杯酒喝，喝完就走。”
管事卻仍歉疚地搖頭：“先生恕罪，沒有請帖，小的實在不能放您進去。今日府裡宗室王公、內閣大員俱在，門禁森嚴，先生若與謝府有舊，不妨請人出來迎您。”
男人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非得拿出來不可？行吧行吧……”
男人又把手往懷裡一掏，這回竟真從懷中抽出一封赤金帖，帖面上工工整整寫著他的名姓，男人把帖子往管事手裡一遞：“喏，瞧瞧，這帖子可還入得了眼？”
管事接過帖子翻開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帖子是正經的赤金帖，管事看看帖子，又看看眼前這個穿青布衫、腰掛酒葫蘆的男子，一時也不知他到底是什麼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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