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
安比槐 正對著面前攤開的松陽縣地圖和幾本舊賬冊出神。
筆尖的墨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汙跡,他卻渾然不覺。
頭疼。
不是那種宿醉或染了風寒的脹痛,而是一種更深。更古怪的疼。像是兩股不同的洪流在腦子裡衝撞。撕扯,要把這具軀殼從內裡劈開。
一股洪流屬於“安比槐”。
松陽縣丞,捐官出身。典型的“軟飯男”和“渣爹”。靠安陵容母親做繡娘賺錢捐官,發跡後卻“寵妾滅妻”,對瞎眼的髮妻冷漠以待,對伶俐的女兒不甚上心。自私自利,膽子小,但是貪念大,人生最大的野心,不過是再往上捐一級,換個肥缺,多多的撈些銀子,好去春宵樓摸摸花魁的小手。
另一股洪流……
安比槐擱下筆,抬手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另一股洪流屬於“安榕”。
二十一世紀,來自十八線小城下面的一個小鎮,小鎮下面一個村, 一個女孩子靠拚命做題考進重點大學,卻趕上就業寒冬,擠進網際網路大廠後卷生卷死,當個卷王,天天擔心被最佳化。二十九歲,未婚,哪怕省吃儉用也存不夠帝都的一套房的首付款,加班到凌晨然後猝死在工位上,電腦螢幕上還開著沒寫完的週報。
兩段記憶,兩段人生,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此刻卻在這具三十多歲。微微發福的中年男性身體裡,詭異地融合。交戰。
安比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穿越。竟然真的有這回事。
這個只在小說影視裡見過的詞,竟真真切切發生在她身上。更荒謬的是,不是穿成公主貴妃,不是穿成世家貴女,甚至不是穿成安陵容本人。
而是穿成了安陵容那個廢物爹。
那個在《甄嬛傳》裡只活在臺詞中。作為女兒自卑源頭和拖累的。無能的縣丞安比槐。
“哈……”一聲低笑從喉嚨裡溢位,帶著說不出的自嘲。
安榕啊安榕,你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加班猝死已經夠慘了,穿成個男人也就罷了,偏偏還是這麼個爛攤子。妻子眼盲,妾室囂張,女兒在深宮如履薄冰,自己是個不上不下的芝麻官,家底薄得像張紙。
她閉上眼,屬於“安榕”的那部分記憶尖銳地刺痛著神經。
工位上涼透的咖啡,租房裡堆滿的廉價的衣服和拼好飯,老家父母電話裡小心翼翼的催婚,體檢報告上越來越多的異常指標……還有猝死前那瞬間,心臟驟停的窒息感,腦海中蹦出一句話,希望同事明天不要被嚇到,畢竟加班的怨氣有點重。
然後就是混沌。
再睜眼,就成了剛剛得知女兒安陵容入選。在書房裡高興得多喝了兩杯。一頭栽倒的安比槐。
兩段記憶融合的初始,是近乎瘋狂的混亂。她意識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誰,控制不了身體,像個旁觀者看著“安比槐”按照慣性生活。應酬。對蘇姨娘的諂媚受用。對林氏的病情漠然。
直到三天前。
這具身體原本的意志變弱, “安榕”的意識經過不懈努力終於在這場拉鋸戰中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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