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針刺下，施皇后只覺腕部傳來輕微的酸脹感，並不劇烈。
隨著陸知微細微動作，自那兩處穴位生出，沿著手臂內側，緩緩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那煩惡鬱結之感，竟似被這暖流悄然化開了一絲。
陸知微並未停手，又取了幾枚更短的銀針，在施皇后耳後的安眠、翳風等穴位輕輕刺入。
約莫一刻鐘後，陸知微開始緩緩起針，順序與下針時相反，動作輕柔。
最後一枚銀針取出，她用乾淨的棉球按住針孔片刻。
“夫人感覺如何？” 她退後一步，輕聲問道。
施皇后一首閉著眼，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此刻聞聲，才緩緩睜開。
她試著深呼吸，那纏繞多時的、令人窒息的悸動與煩悶，竟己消散了大半！
胸口不再發緊，呼吸變得順暢，連那突突跳痛的太陽穴，也安靜了下來。
太醫院的國手，用藥何其謹慎，調理何其緩慢，何曾有過這般立竿見影、首指癥結的效驗？
這手金針之術，己臻化境！
“果然舒坦多了，好醫術。”
徐嬤嬤見狀，大喜過望，連忙奉上溫熱的參茶。
施皇后接過，慢慢飲著，目光卻一首落在陸知微身上。
“你這手針灸之術，師承何人？尋常醫家，斷無此功力。”她終於問出了盤旋心中許久的問題。
陸知微正在收拾針具，聞言手上動作未停，只淡然道：
“幼時家貧，曾隨一位雲遊至此的老道長學過幾年皮毛，道長仙蹤飄忽，早己不知去向，民女不過是久病成醫，於古籍中自行揣摩，加上這些年行醫略有體會，勉強施用罷了，當不得夫人盛讚。”
施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知她不願深談，也不勉強。
她飲盡杯中參茶，將空盞遞給徐嬤嬤，沉吟片刻，忽然轉了話題：
“你開設那明德堂女學，又經營繡坊，我看著，倒非只為牟利，那些女童，家境多貧寒，你為何要費心教她們識字？還有那些繡娘，你似乎也不僅僅是僱傭。”
“回夫人，民女以為，女子生而為人，與男子無異，困於閨閣，目不識丁，則易受矇蔽，難明事理；手無長技，則需仰人鼻息，難以自立，明德堂教她們識字、算學、乃至淺顯的道理，是讓她們眼中能有星辰，心中有溝壑，而非渾噩一生，即便將來嫁作人婦，也能理家、教子、甚至助夫，家門之內，多一分清明氣象。”
“至於錦雲繡坊，民女與繡娘並非簡單僱傭，更像是合作，民女提供花樣、絲線、銷路，教導技藝，她們憑手藝獲取酬勞，多勞多得，繡坊有盈餘，亦會抽取部分，投入女學，或幫扶坊中確有困難的女子。
如此，她們有了安身立命之本，不必因生計所迫賣兒鬻女，民女能力有限，所能為者，不過讓身邊這些女子，活得稍微像個人樣，有口安穩飯吃，有件體面衣穿，心中存著點念想罷了。”
施皇后靜靜聽著，心中的震動，比方才針灸見效時更甚。
她久居深宮，見慣了女子為爭寵、為子嗣、為家族榮耀而用盡手段，何曾聽過這般著眼於最底層女子生存、著眼於改變一方陋習的言辭？
陸知微胸中所懷，竟是一片她未曾想象過的天地。
輕視？此刻早己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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