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伊始，老天爺便像是捅破了天河一般，連著下了三西日的大雨，絲毫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雨勢最猛的那一日，陸知微站在水榭中，看著院中的積水己經漫過了青磚的縫隙，將那幾株玉蘭樹的根部都泡在了渾黃的水裡。
那隻畫眉被移到了廊下，籠子上蓋了一層油布，卻還是被雨聲嚇得縮在角落裡，一聲也不敢叫。
午後，一名管事披著蓑衣踩著水跑來通報。
城外運河沿岸的幾個村子遭了災，河水漫過了堤岸，淹了大片的田地，地勢低窪處的房屋己經進了水，村民們正往高處轉移，城中幾家善堂己經在組織施粥賑濟，問夫人是否要代表督公府出面捐些銀兩米糧。
陸知微聽完，放下手中的茶盞，只說了一個字：“去。”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靛藍布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將袖口用繩帶紮緊，外罩一件防雨的油綢斗篷，便帶著幾名僕從和幾車米糧出了門。
管事本想勸阻，說這等粗活交給下人去辦便是，夫人何必親自冒雨前往。
陸知微沒有多解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管事便識趣地閉上了嘴，低頭去安排車馬了。
施粥的地點設在城外三里處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
廟前的空地搭起了一座簡陋的蘆棚，棚下支著三口大鍋，鍋中翻滾著濃稠的米粥，熱氣混著雨霧升騰起來，在白茫茫的雨幕中形成一團模糊的暖意。
陸知微站在棚下，親自掌勺，一勺一勺地將熱粥舀進災民遞過來的碗中。
雨一首沒有停。
雨線斜斜地掃進蘆棚邊緣，將她的裙襬和下襬打得溼透，靛藍的布裙變成了深黑色，緊緊貼在腿上。
她的鬢髮也被雨霧濡溼了，幾縷碎髮貼在額角和臉頰上，她也顧不上拂開。
不知過了多久，她正低頭舀粥時，餘光忽然察覺到一道視線。
她抬起頭，穿過雨幕，望向了遠處。
通往城中的官道上，停著一輛玄漆馬車。
車簾被掀開了一角，露出一張被車內燈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
袁盎不知何時回來的。
他今日一早便去了城中處理公務，原以為要忙到入夜才能脫身，卻在回程途中聽聞城外有災民聚集、督公府的人在施粥，便改了道，繞到了這裡。
雨太大了，隔著重重雨幕，陸知微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他依然能辨認出她的一舉一動。
袁盎靠在車壁上，隔著那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車簾，望著那個在雨幕中忙碌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此刻，他隔著雨幕看到的，是另一個她，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她。
她站在泥濘中，裙襬溼透，鬢髮散亂，素面朝天，沒有珠翠環繞，沒有錦衣華服，卻有一種與平日裡截然不同的光彩。
那不是容貌上的光彩，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
袁盎跳下馬車，他名聲在外，所有人視他為煞神，因此看到他的時候，都不自覺的讓出了一條道。
只有慕容薇，抬起眼望著他的時候充滿的是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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