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的宴席設在正廳,燈火通明,菜餚精緻。
袁盎換了一身玄色暗紋的袍子,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目光含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顧硯辭坐在客位,一身月白長衫,面容清俊,舉止從容,端著酒杯的姿態優雅而得體。
兩人隔著一張案几,推杯換盞,言笑晏晏,話裡話外卻全是刀光劍影。
“顧大人此番南下,說是查案,依我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顧硯辭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了笑,那笑容溫潤如玉,看不出半分破綻:“督公訊息果然靈通,不過是些小事,底下的人辦事不力,己經處置過了,不勞督公掛心,倒是督公聽聞督公在揚州納了一位如夫人,金屋藏嬌,寶貝得很,怎麼今晚不見那位夫人出來見客?莫非是督公捨不得讓她見人?”
袁盎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放下手中的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中帶著幾分得意:“顧大人說笑了,什麼如夫人,那是本督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她今日陪我逛了一天街,累了,早早歇下了,不便見客,倒是顧大人……”
他話鋒一轉,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聽說顧大人早年也曾娶過一房妻室,才貌雙全,只可惜後來和離了,這麼多年過去了,顧大人也未再續絃,莫非是心中還惦記著那位前夫人?”
這話戳得精準而刁鑽。
顧硯辭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面上的笑容卻分毫未變,只是那笑意淡了幾分,像是被一層薄霜覆蓋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後仰頭一飲而盡,放下酒杯,用指腹輕輕擦去唇角殘留的酒漬。
這人好話不說,倒是專門來諷刺他似的。
兩人之間表面上依然和氣融融,暗地裡卻各自較著勁。
坐在一旁作陪的揚州知府和幾位當地官員,夾在兩人中間,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連夾菜的手都有些發抖,生怕這兩位大佬哪一句談不攏,當場掀了桌子。
而在後院中,陸知微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窗外那輪被雲層半掩的月亮出神。
她聽見前廳隱隱傳來的觥籌交錯聲和偶爾爆發出的笑聲,知道宴席還在繼續。
心中默默地想著:顧硯辭,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揚州?他認出她了嗎?
她今日戴著帷帽,又隔著門扉和一段距離,他不可能看清她的面容。
而且她現在的身份是慕容薇,與從前那個陸知微己截然不同。
她不必擔心被他認出來。
她需要儘快完成這裡的任務,然後在一切變得複雜之前,抽身離開。
前廳的宴席一首持續到亥時才散。
袁盎送走了顧硯辭和一眾陪客,站在廊下,看著顧硯辭的馬車消失在夜色中,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冷的的神色。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後院走去。走到內室門口時,他的腳步放輕了,推門的動作也比方才柔和了幾分。
屋內點著一盞小燈,光線昏黃而溫暖。
陸知微己經靠在軟榻上睡著了,手中的書卷滑落在膝邊,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是等他等到困了,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袁盎站在門口,看著她在燈光下柔和的睡顏,沉默了片刻,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彎腰將她手中的書卷抽出來放在一旁,又取了一條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