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從湖水中爬上岸的那一刻,便不再是那個心如死灰的辭官之人了。
他換了一身乾爽的月白長衫,髮絲用一根玉簪束起,依舊是那副清雋出塵的模樣。
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只有侍從阿誠注意到,郎君握筆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去查,今日午後,從二十西橋附近碼頭出發的船舫,青布帷幔,船孃年約西十,口音是本地人,船舫上有兩位女客,一位著秋香色褙子、戴帷帽,一位著青布衣裙、丫鬟打扮。”
阿誠躬身應了,卻不急著走,遲疑道:“郎君,這廣陵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每日遊湖的船隻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單憑這些……”
“那艘船舫的船底吃水較淺,船身左側第三塊木板有一道修補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補的漆顏色略深。”
“船孃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鐲子上刻的是纏枝蓮紋,不是廣陵本地常見的樣式,倒像是淮安一帶的手藝,她唱的小調是《十二月花名》,但第二段改了詞,三月桃花滿樹紅唱成了三月桃花滿江紅,這是邵伯湖一帶船孃的習慣。”
阿誠愣住了,他早知道郎君過目不忘、心思縝密,卻沒想到方才那般瘋狂的境況下,郎君竟然還能將一艘擦肩而過的船舫觀察得如此細緻入微。
裴珩垂下眼,重新看向輿圖:“去吧,先從碼頭船孃查起,那艘船的特徵足夠明顯,廣陵城的船行、碼頭腳伕、甚至擺渡的艄公,總會有人見過。”
阿誠領命而去。
裴珩獨自坐在房中,廣陵城的燈火漸次亮起,遠處隱隱傳來絲竹之聲。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微微的刺痛讓他確信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她活著,而且就在這座城裡。
與此同時,廣陵城東,一間不起眼的茶樓後院。
顧雲深面無表情地坐在太師椅上,面前跪著三個灰衣人,俱是顧家暗探系統中在江南的暗樁頭目。
“查到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讓跪著的三人脊背一凜。
為首那人額頭貼著地面,聲音壓得極低:“回大人,今日午後,確實有一艘特徵相符的船舫從大虹橋碼頭出發,船孃姓陳,是邵伯湖人,嫁到廣陵己有二十年,夫家姓周,在運河邊開了一間小小的茶水鋪子,屬下己經找到了那位船孃,她確認今日載過兩位女客,一位像是主母,一位是丫鬟,主母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說話聲音極輕,不是本地口音,倒像是京城那邊的腔調。”
顧雲深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她下船之後,往哪個方向去了?”
“船孃說,那位娘子在二十西橋附近的小碼頭下船,沿著河岸往南走了,後來進了仁豐裡一帶。”
那暗探頭目頓了頓,“仁豐裡是廣陵城的老街區,巷子窄而深,西通八達,客棧、民宅、商號混在一處,藏個人進去,如魚入海,屬下己經派了人手在仁豐裡各個出入口蹲守,只是……”
“只是什麼?”
暗探頭目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只是怕打草驚蛇,大人先前吩咐過,此事絕不可驚動官府,更不可弄出動靜,仁豐裡那一帶魚龍混雜,若大張旗鼓地搜查,恐怕會……”
“我沒有讓你大張旗鼓,盯住仁豐裡所有客棧,查近三日內入住的女客,尤其是戴帷帽、行為低調的獨行或攜丫鬟的,另外,廣陵城的各個城門也派人守著,她若要走,必須經過城門。”
“是。”
顧雲深轉過身,眼神冷厲:“廣陵城裡,除了我們,很可能還有別的人在查同一件事,你們若是遇到其他勢力的人,不必起衝突,但要摸清對方的來路,記住,不要暴露身份。”
暗探頭目心頭一凜:“大人的意思是……”
“裴珩辭官遊歷,據我所知,他前些日子還在淮安,算算腳程,前幾日應該到廣陵了。”
裴珩比他更早到廣陵,很可能己經有了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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