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在對面坐下：“先生覺得然後是什麼？”
劉三吾伸出一根手指，點著桌上的《資治通鑑》：“秦滅六國，始皇帝覺得天下太平了，修長城、鑄銅人、焚書坑儒，結果十五年就亡了。隋文帝一統南北，楊廣覺得該折騰了，修運河、徵高句麗，三十七年也亡了。”
劉三吾把酒壺往桌上一墩：“殿下，刀子能打天下，可守不住人心。你現在不缺銀子，不缺兵，不缺火炮。”
“先生說我缺什麼？”
劉三吾盯著他：“你缺一套規矩。”
朱雄英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什麼規矩？”
“讓這天下人覺得跟著你朱家走有盼頭的規矩。讓種地的知道賦稅多少是個準數，讓做買賣的知道契約有人管，讓讀書的知道考了功名能幹實事。”劉三吾往前探了探身子，“殿下，你皇爺爺用三十年殺出了一個天下。你若想讓這天下傳到你孫子手裡，就得用三十年立出一套規矩。”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手指停下了叩擊。屋外傳來流浪孩童追打的笑聲。
劉三吾的酒壺空了，他拎起來晃了晃，一滴沒剩。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劉三吾一眼：“先生，明天我再來。”
劉三吾擺擺手：“帶壺好酒。”
朱雄英邁出門檻。應天府正午的日頭照在青石板路上，街上的叫賣聲混著秋風灌進耳朵。他走了幾步又停下。
袖中的轉輪銅印還留有餘溫，那張異族的臉孔卻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抬眼望向瞻園，書房裡，那份從錦衣衛密檔調來的西域卷宗，他才看了一半。
......
洪武二十一年秋，天下己承平三年。
士紳大族清洗過後，查抄的田地盡數分給了百姓，今年總算迎來一個豐收年。
商稅增，農稅降，國庫與大明銀行的存銀都翻了幾番。八大藩王回了應天府養老，只有燕王朱棣被朱雄英留下，任北平軍司馬，督建新都。
因府庫豐盈，朱元璋在朱雄英的建議下大手一揮，將官員俸祿在原有基礎上加了十倍。
……
龍江造船廠，三號船塢。
十五歲的朱雄英站在乾塢邊沿，低頭看著下面的船。
船身鋪著鐵皮，鉚釘咬進木骨架，船舯豎著一根比主桅杆還粗的黑鐵管。整條船沒有帆，一根桅杆都沒有。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一股焦煤味。
“殿下！”
陶成道從船塢底下爬上來，滿臉黢黑，只有牙齒和眼白是亮的。他攥著一塊油汙麻布擦了擦手，反倒更黑了。
“鍋爐點火了？”
“點了！”陶成道把麻布往肩上一搭，躥到朱雄英身邊，指著那根鐵管子，“殿下您瞧，煙囪底下就是鍋爐，按您的圖紙，銅管走了三圈，水燒開灌進去，蒸汽推活塞，活塞帶曲軸，曲軸連明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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