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越爬越高,老槐樹那點稀疏的樹蔭眼瞅著就要蓋不住日漸毒辣的陽光。
紡織廠門口的那陣喧囂就像退潮的海水,剛才還擠破腦袋搶購的女工們,這會兒大多已經拎著油紙包,心滿意足地進了廠區大門。
“南南姐,不成,我得撤了!”
趙曉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急得直跺腳,“再不進去打卡,這個月的全勤獎就要泡湯了。那可是兩塊錢呢!”
她把手裡剛收的一把零錢胡亂塞進許南的圍裙兜裡,連那隻沾了油星子的手都沒顧上擦。
“快去吧,這就剩個盆底了,我自己能行。”
許南笑著推了她一把,順手塞給她一塊早就留好的口條,“中午就著饅頭吃。”
趙曉月也沒客氣,抓起肉衝著許南做了個鬼臉,轉身就往大鐵門跑,兩條麻花辮在身後甩得飛起。
臨進門,她還不忘衝看門的大爺揮揮手裡的肉:“大爺,回頭給您嚐嚐鮮啊!”
看門大爺笑罵了一句,手裡的蒲扇搖得更歡了。
許南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還沒落下,攤位前就投下了一片陰影。
來人是個五十上下的婦人,頭髮燙著時髦的小卷,身上穿著的確良的碎花襯衫,手裡挎著個精緻的竹編菜籃子。
她還沒開口,那眉頭先是皺成了個“川”字,用手裡的蒲扇在鼻端輕輕扇了扇,像是要扇去這路邊的塵土氣。
這婦人正是趙翠娥。
她今兒個起得晚,本來想去副食品店買點排骨,結果去晚了,剩下的全是剔得精光的骨頭棒子。
正一肚子氣往回走,就被這股子霸道的滷香味給勾住了魂。
“這賣的是啥?”
趙翠娥伸長了脖子往木盆裡瞅,眼神里帶著幾分挑剔,又藏不住幾分饞意,“大老遠就聞著味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把香油瓶子打了。”
許南抬頭,雖然不認識這人,但看這穿戴和那股子頤指氣使的勁兒,就知道是個手裡不差錢的主兒。
“大姐,自家滷的豬頭肉和肥腸。”
許南麻利地用長筷子把盆底最後幾塊好肉翻了上來,那紅亮的色澤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都是今早剛出鍋的,您來得巧,就剩這點尖貨了。要是晚一步,那就只能喝湯了。”
趙翠娥嫌棄地撇撇嘴:“豬下水啊?那玩意兒髒得很,能吃嗎?”
話是這麼說,可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塊顫巍巍的豬拱嘴,喉嚨裡不受控制地湧上一股津液。
這味道實在太正了,比她家老李帶回來的那個什麼特供罐頭都香。
“大姐,您是行家,這東西乾不乾淨,您一眼就能看出來。”
許南也不惱,用筷子夾起一塊肥腸,特意在趙翠娥眼前晃了晃,“您看這腸壁,透亮著呢,一點油筋都沒有。我是用鹼面和醋搓了十幾遍的,比那大飯店處理得都細緻。”
趙翠娥也不是真嫌棄,就是端著架子習慣了。
她吧嗒了兩下嘴,終於沒抵擋住那股直衝天靈蓋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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