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魚尾巴甩出的腥水濺在她的新的確良襯衫上，洇出一道難看的汙漬，她也顧不上了，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趙蓉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什麼東西，也配在背後嚼舌根！”
她重新拎起石墩子上的竹編菜籃子，轉身朝著陸家的小洋樓走去。
初秋的上午，大院裡安安靜靜的。陽光透過兩旁粗壯的法國梧桐樹葉灑下來，在青石板路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趙蓉推開陸家半掩的鐵柵欄門，人還沒進屋，那中氣十足的嗓門就先傳了進去。
“蘭子！在家沒？”
沈蘭正戴著老花鏡，坐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織著一件藏藍色的粗線毛衣。
聽見動靜，她摘下眼鏡，放下手裡的毛線笸籮，笑著迎了出來。
“靜靜她媽，快進來。今天買的什麼好菜？”沈蘭把趙蓉讓進屋。
趙蓉把菜籃子往門邊的矮櫃上一放，自己熟門熟路地走到茶几旁，拎起暖瓶倒了杯溫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這才一抹嘴，把剛才在大院門口的事，連比劃帶說地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
“你是沒看見孫桂芳那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跟開了染坊似的！”
趙蓉越說越覺得解氣，“她還真以為拿張報紙就能讓你下不來臺，我呸！我幾句話就把她閨女在朱家當受氣包的事抖摟出來了，看她以後還敢不敢瞎嘚瑟！”
沈蘭聽完，臉上並沒有趙蓉預想中的氣憤，反而平靜得很。
她甚至還去廚房拿了個洗乾淨的蘋果，塞到趙蓉手裡。
“蘭子，你咋一點都不生氣？”趙蓉啃了一口蘋果，有些納悶地看著老姐妹。
沈蘭坐回沙發上，拿起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手指靈活地繞著毛線。
“蓉啊，我生什麼氣。這報紙要登出來，南南昨天晚上就特意回來跟我和老陸報備過了。”
沈蘭語氣平緩，是歲月沉澱下來的通透，“大院裡這些人什麼德行，我還能不知道？南南這事一見報，肯定有人要在背後冒酸水。
但老陸說了，南南靠自己雙手掙錢，不偷不搶，離個婚算什麼？那是脫離苦海。”
趙蓉連連點頭：“陸首長這話在理！就是霸氣！咱們婦女同志就該這樣！”
沈蘭笑了笑，眼角泛起細密的皺紋。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越過窗欞，看向院子裡那棵枝繁葉茂的老香椿樹。
“再說了，嘴長在別人身上，她們愛怎麼議論就怎麼議論去。”
沈蘭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幾分，卻透著無比的滿足，“蓉，你不懂。我丟了三十年的兒子，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了。
現在他全須全尾地站在我面前，還娶了個這麼懂事能幹、知冷知熱的媳婦。這已經是老天爺開眼，給了我天大的福報了。”
沈蘭轉過頭，看著趙蓉，眼底閃爍著淚光，嘴角卻掛著笑。
“只要他們小兩口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魏野平平安安的，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我沈蘭這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要是連這點閒言碎語都受不住，那也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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